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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錄 連結民國版 - 調門 民國版 - 柳門 第一章 江湖規矩
江湖之春點 江湖人的舊組織各處長春會的領袖 江湖藝人之規律 江湖人放快者受罰的規律 江湖自嘲之暗語 江湖中之老合 北平平民化市場天橋之沿革與變遷 天津南市三不管露天市場 天橋市場擺地的人物 天橋東市場賣估衣的 戲園子的坎子 第二章 算卦相面 江湖之金點 啞金 金點中之戧金 金點的水火簧 諸葛數燈下數即是袋子金 金點兒之竹金 天橋的卦攤 天橋金點 江湖中之戳黑的 江湖中之金賣兩門做變絕生意之內幕 江湖中銃幅子的 三不管的戧金生意 三不管的楊大將 三不管的八岔子生意 江湖中金點的黑幕 江湖金點中之自來簧 第三章 挑方賣葯 皮門 做小帖的生意 挑土海寶的生意 挑漢冊子的生意 江湖中之大粒生意 漢門的丁香座子 江湖藝人馬萬寶 天橋的舊人物常傻子 江湖中挑沙子杵的生意 漢門之挑柴吊漢的 江湖中之挑生啃生意 三不管挑將漢的生意 三不管的做大票的生意 三不管的挑火粒的生意 江湖中之做老烤的生意 江湖中賣點之內幕 江湖中之挑青子漢的 江湖中的小省生意 江湖中之挑頓子漢的 三不管的花柳座子 老雲再為染花柳病的人們進一忠言 挑柳駝 第四章 雜技戲法 彩門 彩門中之挑廚供的 挑廚供的賣點兒 江湖彩門之腥棚 江湖藝人孫寶善 江湖藝人去平留津的大金牙 江湖藝人快手盧 天橋的戲法 場天橋的摔跤場 天橋的空竹場子 三不管的雜技場 江湖中的光子生意 第五章 保鏢賣藝 江湖之點掛子 掛 天橋內把式場 掛子行之中的支杆掛子 第六章 評書流派 評門是團柴的 評書界請支之源流 團柴的規律 天橋的評書場 子天橋茶館各有不同 三不管的評書場兒 評書門之群福慶 評書藝人劉榮安 田嵐雲 評書界藝人曹卓如 評書界之劉繼業 連闊如、陳榮啟、郭品堯、苗闊泉 評書界之藝人哈輔元與《永慶昇平》 張杰鑫與《三俠劍》 順桂全與《鐵冠圖》 王致久師徒與《雍正劍俠圖》 海青腿兒 天橋的瞪眼玉子 江湖藝人老雲里飛 江湖藝人大本玉子與連寶立、連寶志 第七章 相聲口技 團門原是團春 天橋的相聲場和杵門子 江湖藝人萬人迷 三不管的相聲場兒 天橋的臭春場子 江湖藝人湯瞎子、田瘸子 故都之八大怪 天橋的大兵黃 窮家門兒 天橋數來寶的場子 第八章 坑蒙拐騙 騙術門之騙法 騙術門的老合們 騙術門之內幕 騙術門之老渣 小綹門 晃條的與掃條的 挑青子生意之內幕 磨杵的生意 大安把戲 老月的騙局內幕 丟包碰瓷 江湖騙術之闖啃法 江湖中之闖啃的騙財法 江湖中之撇年子把戲 天橋挑水滾子的 老榮中之高買 黑紅寶、花頁子 江湖中之挑粘漢的 江湖中之挑杯杯的 江湖中的騙術倒頁子 江湖中挑黃啃的騙術 江湖中做平的生意 三不管的挑大堆的生意 江湖中的叫點兒內幕 雁班子之江湖術 雁班子之內幕 第九章 大鼓竹板 柳海轟的生意 海轟之十三道大轍 鼓界之白雲鵬 天橋的大鼓書場 天橋的墜子場子 天橋的竹板書場 民國版 - 調門 調 門 此乃江湖中之種種欺騙手段的營生。 民國版 - 柳門“柳”是唱,如唱戲、唱曲之類皆是“柳門”的生意。關於戲劇,有不少評劇家,探討梨園行事跡,在報上分門別類都披露過了,敝人不便多談。 今將柳門里的生意“挑柳駝的”與閱者諸君談談。什麼叫“挑柳駝的”?就是在各市場廟會,假裝唱戲賣膏葯的。作這種生意必須得懂些梨園行的規律,要不然可吃不開。在北平這個地方,作柳駝的生意人,勿用和梨園行聯絡。 若是在鄉村鎮市“頂湊子”(即是趕集的侃語),或是“頂神湊子”(管香火廟會,調侃兒叫“神湊子”)非得和戲班聯絡不成的。每逢農人普收的年頭,鄉鎮中的會首們都臨時湊款,寫台大戲謝神。或唱三天,或唱五日,最多不過一個月。到鄉下唱神戲班兒,俗稱叫“跑野台子”。跑野台的戲班里,都有個外老板,專司往鄉鎮聯絡會首們寫戲。戲班到了鄉鎮,不管班里有多少角兒,管住處,管吃食,管燈,可是管生不管熟,管燈不管油。戲班到了,將糧、米、茶、炭、燈,在下處預備好嘍,就全不管啦。戲班里“跑野台子”的時候,班里沒有準人數,不論是誰,只要懂得梨園行的規律,到后台沖祖師爺磕完了頭,茶飯得了,抄起來就吃。那同行的義氣,較比大都市的戲班兒還強呢。作柳駝的把膏葯預備好嘍,小包袱往身上一背,隨著戲班兒,打走馬穴作買賣,亦不用住店,戲班的下處里住著,還不用到飯館里花錢買飯吃,戲班的飯得了,白吃白喝。和后台的老板們聯絡好嘍,每逢散戲的時候,作柳駝的帶個秦叔寶的帽子,拿把單刀從后台跑出來說:“別走,我還有一出哪。”把聽戲的人們叫住了,他從台上跳下去,台前頭團黏子賣膏葯,所用的手段,都是“鬼插腿兒”(江湖人管先說白舍,后要錢的手段叫“鬼插腿兒”)。據我所知道的,挑柳駝的,最有名叫袁桂林。如今平津等處作柳駝的生意人,都是他支派傳流下來的。按著老江湖藝人傳流下來的生意行當,饒能掙錢還不“鼓點”(受騙的人明白了,和他們翻了臉,調侃兒叫“鼓點”),亦不能卯地。如今江湖亂道,入了生意行,只要有能掙幾毛錢的能為,不等著樣樣學全了、就拋了“老師”“榮扯”嘍(管師父叫“老師”,管偷著跑了叫“榮扯”)。不唯社會里,風俗日下,就是江湖的藝人,亦都江湖亂道了。 “金、皮、彩、掛、平、團、調、柳”八門大生意,各門里,都談了一樣,容緩再往深處談吧。先將騙術門的“老月”(耍腥賭的)、“老榮”(當小綹的)、“老月”(當鷹爪的)、“老渣”(販賣人口的)、“老合”(挨幫擠*的生意)談談。 騙術門之“老渣”,俗呼“渣子行”兒。這渣子行兒的人,所做販賣人口,拐帶良家婦女,離人骨肉,斷人子孫,滅絕宗祧,是無人道的。敝人將他們的內幕揭開了,公諸社會,使社會的人士,加以注意,努力宣傳,免得知識幼稚的婦女,墜其術中,亦是件有益的事呀。渣子行雖然販賣人口,以敝人所知道的分為兩大派:一派叫“不開外山”,一派叫“開外山”。這“不開外山”的,是怎麼個意思呢?即是遇有貧寒之家,衣食兩絕,生計困難,他們見這貧寒之家生有子女,向其下說詞,將兒女賣了,以顧衣食。由幾個月至七八歲的小孩他們給介紹,賣給養家。養家花錢買個小姑娘,事先講好嘍,是“活門”,“死門”。“活門”是準孩子的親爹媽看看,亦分多少日子看一回,大多數是四季三節瞧看。“死門”是賣了孩子之后,不準小孩的親爹親媽瞧的。養家花許多銀錢買孩子,十有八九,都是講究買“死門”的。 買“活門”亦有,那可不是養家,是沒有兒女的人家,買個孩子,承繼宗祧,這種都買男孩。凡是買女孩的為什麼都講“死門”呢?將孩子養大了,不是學唱大鼓,便是學戲,或是為*。將孩子養大了,便是搖錢樹,給他們掙錢。 社會的人士管他們叫“養家”。至於“領家”,是於渣子行講好嘍,不買很小的,專買大姑娘媳婦,至小的亦得過十五歲,將人買到手內,往*窯里一送,上捐就掙錢。一個人講究領多少個妓女,社會里的人士,管這種人叫做“領家”。凡是賣兒女的人,都舍不得,環境不良,擠的無法,出此下策,將孩子賣了,一狠心能成,出遠門舍不得。渣子行的人,不用往外省送,在本地就能有買主。江湖管這不往外省送的渣子行,叫做“不開外山的”。這“不開外山的”渣子行,又名叫“縴手”,差不多都盤居*窯附近的茶館酒肆里,三五成群的,干那鬼鬼崇崇的事兒,專以聯絡養家、領家。做生意的開外山的,可又不同了,專以往外省販賣人口為生,他們的手段,較比不開外山的毒辣得多了,都是媒婆改行的。在我國政體未改變之先,有三姑六婆最為可怕,治家格言有幾句是“僧道尼姑休來往,在堂前莫叫賣花婆。”三姑是尼姑、道姑、卦姑。六婆是穩婆、花婆、巫婆、虔婆、葯婆、媒婆。在古時代,有欠債難償的時候,由縣官就將該賣的子女,交與官媒變賣人家子女還債的。自入民國以來,這種官媒就已經取消了。私媒在當年亦盛行一時,北平的人士管他們當媒人的叫“老媽作坊”。開“老媽作坊”亦不容易,吃這碗飯必須能走動才成。至少亦得有幾個府門頭(北平人管官宦人家叫“府門頭”),還得知道各府里主事的人是誰。本著主事人的所好,給他找人。 鄉下婦女進京,與本地寒家婦女要當老媽(北平人管女仆叫“老媽”),先得到他媒人家內去住著。譬如,這家“老媽作坊”,走的門子,主人都是好人,他那作坊就專收容良家的婦女,必須品貌端正,懂得規矩禮節的。設若他走的門子,主人都是下濫,他給雇的女仆,長得要好,歲數還得要在青年,叫上這種老媽,這種老媽到了主人家中能攬大權,十有八九都得生出是非的。 他們受過老媽的訓練,有三大技能,是吃、恨、偷。還有伺候姨太太小姐的老媽,講究是跟丑、跟誚、跟起、跟落。到了如今社會里人們,知識漸開,不用說雇老媽,就是賣買房產,租賃房子,都不願經他手的,誰家要雇用女仆,花不了多少錢,登報征求,亦不願用受過老媽坊訓練過的,因為老媽作坊的內幕不良,官家嚴加取締,定個章程,凡是開老媽作坊,得預先呈報官署,還得有兩家連環鋪保,經過多少手續,調查相符了,才發他們傭工介紹所的許可執照。為什麼官家這樣的嚴厲呢?在從前的老媽作坊,很有不少開外山渣子行的大本營。遇有好吃懶作的老媽,歲數再年青,長得再有幾分人材,便與渣子勾子勾串,施其奸拐賣的手段,將人弄到外省,往*窯里一賣,送到萬劫不復的火坑算完。在如今社會,人心日見險詐,竟有能吃騙他們渣子行的人,分為三種吃騙法:一曰“吃封”,二曰“吃定”,三曰“轉車”。 什麼叫“吃封”呢?譬如外省的人販子來到北平,得找渣子行的“縴手”,教“縴手”給找賣孩的,或是賣媳婦的。那情形如同做買賣一樣。 ‘縴手’找著要賣人的,不論是姑娘媳婦,得教渣子行的買主,先瞧人后講價。瞧,可不能白瞧。每逢瞧一回人,得花一元至兩元。這種錢給了要賣人的,叫做“相封錢”。有那聰明人,被生計壓迫得無法謀生,只要有十幾歲的姑娘,或是二三十歲的媳婦,就可拉攏縴手,揚言要賣人。縴手有了客人的時候,就帶著他們去叫客人相看,只要客人看完了將一兩元的相封錢騙到手內,再跟他講價錢買人呀,他施其狡猾的手段,無論如何亦買不妥的。 今天騙東家,明天騙西家,處在這險詐的社會里,鬼祟的事兒多得很哪!用這個騙相的方法,就能苟延殘喘,暫顧燃眉的。被騙的渣子行是啞吧吃黃蓮,有苦難言了。什麼叫“吃定”呢?譬如縴手將賣的人帶了去,叫客人相看,當日看完了,不論是姑娘媳婦,只要看了如意,照規矩(亦不是誰定的)給了相封信,然后就可以講價錢。將價錢講妥嘍,得先給個十元二十元的定錢,算是定妥啦。大凡外省的客人遠路風塵的來一趟,很不容易,絕不能就買一個人呀,多咱人買的夠了,他要走啦,再找縴手要那給了定錢的人哪。那縴手急得眼珠都藍了,那賣人的將定錢騙到手內,早就急流扯活了。還有縴手與他們做活局騙定錢的,然后假裝好人,被騙的渣子行不能為這事打官司,干的是犯法的營生,除了向縴手山嚷鬼叫,拍桌子瞪眼暴燥一陣之外,別無辦法。騙定錢的這人,較比吃相封的還厲害一層,這叫狼吃狼,冷不防。比這騙定錢還惡的人,講究“轉車”。什麼叫“轉車”呢?譬如渣子行將人買妥啦,不拘是幾百元。錢是給了人家,到了要走的時候,將買的姑娘先用好吃好穿的,買動了她的心,然后再訓練一番。所訓練的事情,是怎麼上火車,怎麼上輪船,路途上有軍警盤查的時候,是怎麼問,怎麼回答。在這訓練時候,這個姑娘假裝好人,聽說聽道的。及至到了車站,買好了火車票,上了火車,他還老老實老的,等到了火車一拉笛,眼瞧要開車了,這姑娘能夠乘亂之際,三轉兩轉沒有嘍。就是你看的多嚴,亦不成的,他在家早就訓練成了,專門的轉車,坑騙渣子行的。實在看得嚴密,他要明走的,渣子行的人,若是達時務,認頭倒霉便罷。倘若不肯白扔幾百塊錢哪,過去一揪他,他就喊巡警打官司,說句喪話,渣子行的幾百元大洋沒有嘍,得個誘拐婦女之罪,還得蹲幾年的監獄,夠多麼冤哪。若是做正大光明的買賣呢,管保遇不見這類事。凡是轉車騙錢的婦女,種種手段是研究好了的,無論怎麼樣,他亦是有主意的。還有比這種人厲害的,譬如渣子行平平安安的將人買走了,上了火車輪船,到了他們的目的地,無論是商埠碼頭,省城都市,都有“老柴”們(老柴是官人)盤查。有些地痞流氓和老柴們聯合著,說真了他們辦著就交給老柴,按著公事路辦。說假嘍,他們遇見有販賣人口的,或是私運毒品的,假裝老柴伸手辦案,走在避靜的地方,犯法的人要哀求他幾句,他們就假裝善人,將犯案的人給放了。可是有毒品的案子,毒品得給了他們,渣子行得將買的人拋了。這半真半假的地痞流氓們,得了毒品,他們亦去賣了,得著人他們亦是賣了。這種軟硬炸醬的手段,猶為厲害。所以開外山的渣子行,掙兩個錢實是不易。第一得為人機警,第二還有大本錢,第三是沿路上的老柴都得認識,和各處的地痞流氓,明著是交朋友,暗含著得往狼嘴里送點油水,頂著好幾年蹲監獄的罪名。於這犯法的事,若是運氣旺,能干幾年不遭官司,落個吃喝玩樂眼前歡,終歸亦積蓄不下銀錢。即或落下錢,立下點事業,也要出橫事遭惡報。好吃的飯不擱筷,不定那陣時氣一坏,遭官司,就得家敗人亡。有人說他們這行人掙的夠過的,不會改了行洗手不干嗎?為什麼都得遭了官司,把所掙的錢都倒出來,到了監獄里落個罪人,方才覺悟呢?這叫“菜里蟲菜死”,離人骨肉,是最可惡的事呀。干這種缺德的事兒,要沒有個報應循環哪,渣子行的人更多了。奉勸老渣們,干什麼不能吃兩頓飯,何必一定於這早晚喂狗的行當?再奉勸一般作家長的,住在那條胡同,都要留神街坊鄰居,有沒有老渣們。如若有啊,或是留神注意,或是少教人串門子。渣子行引誘婦女的手段,比吸鐵石還厲害呢!等他們將人拐了走,送在那萬劫不覆的火坑里,等到了被騙后悔,請求由火坑往外救人的書信哪,那可就麻煩了。 “小綹門”,是專在人群里竊取他人財物的,社會的人士叫他們為“小綹”。彼輩每日三五成群去到火車上、輪船上、電車上、公園、市場、各廟會里,作他們綹竊的事兒。凡是被他們竊過的人,每逢到娛樂場、雜技場,都有留神小綹的戒心。電車、火車、輪船都懸掛著木牌,寫:“留神小綹,謹防扒手”的字樣。江湖人管他們“小綹”這行人,調侃兒叫“老榮”,又叫“攝子把”,“老榮”是他們總名兒。雖然都是小綹,所吃的路線各有不同,計分“輪子錢”,是專吃火車、電車上的的旅客的;“朋友錢”,是專吃半熟臉人的;“黑錢”是專在夜內偷的,白天不作活;“白錢”,是專在白晝偷的,夜內不作活兒;“高買”,是專吃金珠店、綢緞店、銀行、銀號的。社會里有一種半開眼的人,管“小綹”叫“白錢”。敝人曾雲游過幾省,耳濡目睹,他們這行兒,不拘在什麼省市碼頭地方,都有頭兒,調侃兒叫“瓢把子”。地方小的,只有一個瓢把子,大地方還有個大頭兒,叫“總瓢把子”。 總瓢把子之下,又有許多的“小瓢把子”。按他們的規律,是每個瓢把子管轄區域內,有小綹偷著了東西,不論是值錢不值錢,偷著的時候,不能就賣就花,得將所偷的東西,先教他們的瓢把子收存三天。在這三天之內,丟失的人,若有勢力我的很急,三天之內好貨歸原主。若是過了三天,沒有動靜,一定丟東西的人沒有勢力。若是東西物件往外一賣,將錢分著一花,調侃兒是“挑嘍啃什,均杵頭兒”。小綹頭兒有明有暗,譬如北平這個地方,軍警林立,有小綹頭兒是暗中潛伏的,絕不敢明露的。他們又是一種流動集合的,沒有準住處。在外碼頭的小綹頭兒,全是明的,若向官人打聽,他們該管的地方,一共有幾個小綹頭兒,姓什麼,叫什麼,住於何處,都能知道的。那明著的小綹頭兒,得和老柴聯絡。如若有不聽小綹頭兒調動的小絡,當頭兒的向老柴們說句話,就能把他捕了去,責打一頓給收起來。臨放出來的時候,亦得先向小綹頭央求好嘍,然后才往外放呢。放出來之后,這小綹除非遠走高飛,若是不走啊,還得服從當地頭兒呀。譬如甲地的小綹,若是不願意在甲地了,到了乙地,不能去偷竊,得先在乙地見好了乙地的頭兒,然后才能出來到人群里偷竊。設若來到乙地私自偷竊,不見他們的頭兒,叫乙地的頭兒知道了,向老柴們暗一指,就給捕了去,先打后收。到了各省市碼頭商埠,已成定例了。還有些個小綹架著海冷的。什麼叫“海冷”呢?江湖人管當大兵的丘八爺,調侃兒叫“海冷”。小綹們和他們軍人在一起,狐假虎威請出來的。一如丟東西的人醒了攢,有軍人保護他們,臨時不能挨揍,不等丟東西的人找來官人,他們就扯活啦。還有老榮、攢冷的,他假軍人都得教軍人“吃膘杵兒”(即是分別人的錢花),自己“攢冷”(即是自己入伍當兵)。 每逢出來的時候,表面上瞧他軍裝整齊,好像是正式軍人,暗含著作活兒。 你要說他是小綹,他先沖你瞪眼,一路大拍大唬。所以攢冷的老榮有護身皮兒,實是不好惹的。敝人在外省,還見過逛玩藝場的人,被小綹偷了東西,將小綹兒抓住了,過來幾個丘八,將丟東西的人,打的鼻青臉腫。打完了一散兒,真教人有冤無處訴去。 “攢子錢”的“小綹”。什麼叫“攢子錢的小綹”呢?就是專在市場、廟會、各玩藝場的人群中偷竊的小綹,江湖人調侃兒叫他們“攢子錢”。他們每逢要偷東西的時候,都是兩個人,甲將東西偷去,交給乙的手內,乙乘二仙傳道,得了道(得了皮夾子)的工夫,一轉身,往各處雲游去了(可不是我這個雲游客)。丟東西若是覺悟了,將甲的小綹抓住,他能沖丟主瞪眼。 常言道:“捉奸要雙,捉賊要贓。”他身上搜不出贓物來,就能怔裝好人。 攢子錢的小綹亦不同,他們的能為,分為兩種技能:一種叫粗活,一種叫細活。做細活的,能偷闊人,第一得有穿章,衣服闊綽,能挨著闊人,不教有錢的生疑;第二得竊術高超,手要敏捷,要偷的時候,先瞧了道兒,只憑走個對臉兒,微一沾身,財物便能到手。手、眼、心三快,妙快有令人不可思議的。至於往集場、廟會、雜技場兒等綹竊的,真有擠擠蹭蹭,偷個幾十分鐘才到手的,偷著亦沒有幾百元,差不多的偷的是破皮包一個,當票兩張,三角毛票,十幾吊銅元而已。這種攢子錢的老榮,毛手毛腳,兩眼亂瞧,遇見機靈人,沒等到沾身,就能明白了。甚至於沒偷著東西,被人將手攥住,還能教人“秋鞭”一陣(江湖人管被人大打特打,調侃兒叫“秋鞭”)。竊術不精的,只可在人群里亂擠,偷那窮人。手活粗的,亦難偷闊人。 在火車上綹竊的賊,叫“輪子錢”,又叫“吃飛輪的”。竊術亦分粗細。 手術高的,能掏小皮包、金表、鉆石等等的高貴物品,只要偷到手內,東西不大,“護托”容易(“護托”,即是不教外人瞧見怎麼偷的,往自己身上怎麼藏的;“過托”,是甲偷到手內的時候,又轉給乙的手內,調侃兒叫“過托”)。若是沒有能為的輪子錢,竊術不精,不是扛人家的行李卷兒,就是偷人家的柳條包,拿著又費力氣,東西大了,又沉又笨,護托亦難,過托亦難。輪子錢的老榮手術不高的,亦是就偷平常人。闊人出門,除了身上帶著東西之外,向來不帶笨物作。即或有笨重東西,亦不自己攜帶。花不了幾個錢,由火車上行李車給代運的。他們穿章平常,技術不妙,亦難挨近闊人,亦難偷竊闊人。 這些年,社會里人士都要練習交際。有一種“朋友錢”的小綹,專在交際場所活動,只要和他點頭說話,他就能邁步伸腿,認為萍水相逢的朋友。 誰要腦筋不清楚,以他當了好朋友,這種小綹不熟假充熟。伸手偷東西,你要看見他拿東西的時候,他有措詞,說和你鬧著玩呢。如若偷的時候沒有看見哪,那就把東西歸了他啦。這些年,朋友錢小綹,還有不少“果食碼子”(即是婦人)與“海斗”(即是大姑娘)。這種女朋友錢,出入娛樂場所,假充闊人的小姐姨太太。她們的手段亦好,最有能為的,能夠兩吃:又是朋友錢,又是高買。 北平這個地方,向稱首善之區。這里的老柴,向不吃老榮的膘杵,還是不和老榮聯絡的。閱者如不相信,敝人例舉一事,便可證明。老榮這行里有最忠厚、最有名的小綹叫於黑,他的能為比一般的小綹都高明。人長的亦漂亮,絕不像個偷東西的小綹,衣服闊綽,談吐文雅。他是專在京、滬、津、漢等地,吃“飛輪子”。小的十元八元他不偷,那回要偷亦是成千論百,幾十元真放不到眼內。他們老榮的同行人到了冬天混不上棉衣裳,或者有了疾病,無錢醫治,都去找他。別的闊小綹,偷著了大款,只顧自己嫖賭,他那管別人無衣無食呀?有人向他們告幫求助,亦是枉費唇舌,惹他白眼相加而已。唯有於黑,這人輕財重義,凡是同行的人有困難的事兒投著他,他一定周濟的。社會里耍人的人們,凡是有為難時候,不論認識不認識,交情深淺,只要找他去,準能傾囊而贈。仗義疏財,是他的天性,雖然當益於人,卻能有利於己。他每逢遭了官司的時候,探監看望他的人,絡繹不絕,送衣食送銀錢,還有給他運動的。不知者都說於黑手眼通天,究其實是他個人維持的。 他雖是個小綹,吃飛輪,當攢子錢可都干過,就是沒做過朋友錢的。據一般老榮們所談,於黑的竊術最有拿手,別人學不了的,是“蘇秦背劍”(當“小綹”的人,每逢偷東西,都是在人的右邊挨著,因為我國的衣服,長大的衣裳,紐扣兒,都是在右邊。“小綹”挨著人的右邊解紐扣,“入托兒”竊取財物。若是站在人的身前,倒背手兒,偷身后邊人的東西,這種技能,“小綹”們稱為“蘇秦背劍”)。有一次於黑到上海,將下輪船的時候,有個小綹不認識於黑,挨近他的右身,要想偷他,沒有人托,被於黑一擰身,使了個“蘇秦背劍”,將他的金表竊到手內。這個小綹“折了托兒”(東西丟了,調侃兒叫“折了托兒”),不甘心,見了小綹就問,誰和他開玩笑,將他的“轉枝子”給偷了去啦(管鐘表,調侃兒叫“轉枝子”)。有明白小綹說:“你別是遇見天津的於黑啦,他慣使‘蘇秦背劍’。”這個折了托的小絡恍然大悟,說:“不錯,我沒‘榮’了他,被他把我‘榮’了。”由此一事,足可證明於黑是個有萬的老榮了。於黑走遍天下,他從來沒到過北平。想這故都有的是“火碼子”(闊人,調侃兒叫“火碼子”),他便由津到平。這里又沒有小綹的頭兒,無須乎見過同道,就可以在北平度其綹竊的生活。他又是穿的闊綽,住的又是大旅館,又不天天偷竊,老柴家絕不能注意。不料他到北平未久,一個星期之內就被捕了。於黑來過北平兩次,遭了兩回官司。 他在律時曾向人言:北平那個地方,吃喝逛三事很可他的心意,出去作活亦很容易,只是北平的官人不吃我們老榮的膘杵,可惜北平那個穴眼,官人辦案手段敏捷,毫不客氣,是不教我去的。天地之大,北平不能存身,我只好不去。由於黑這種向人談話的口吻,就可以證明了,北平的老柴家是不吃老榮的膘杵,不聯絡老榮的。 在外省市商埠碼頭丟了東西,在三天之內,找著小綹頭兒,或是有勢力向官人追究,準能把東西找回來,到了北平則不然了。敝人在從前很納悶,憑什麼很好的人不作正事、不學點手藝!他們老榮們,願意當小綹?雖是手底下做活好的,能賺個吃喝嫖賭抽,眼前快樂,若是遭了官司,有多麼可怕呀!俗語說:“屈死不告狀,窮死不作賊。”官司不是好打的,竟見賊吃飯,誰見賊挨打?干什麼不是吃兩頓飯哪。有深知他們內幕的人,告訴我說:“他們小綹這行兒,有師父有徒弟。”我曾問過:“好好的人,誰肯拜師父學當‘小綹’呀?”這位深知內幕的某君,先嘆息了一聲,然后才告訴敝人:“他們小絡這行人收徒弟不是徒弟找師父,是師父找徒弟。凡是小孩到了十三四歲、十五六歲的時候,當家長的教育子弟最難。小孩的知識最幼稚,大人不栽培,作父母的對不住兒女。若是教育他們,栽培他們還要得法,不可過嚴,不可不嚴;不能不慈,不能過溺愛。又得擠兌他們小孩學的能為,又得攏的住他們小孩的心。倘若不得法,小孩子受擠兌時,他急了,只有偷著遠遠的一跑,他們老榮若是要收徒弟,就專在熱鬧場兒的地方,尋找這路偷跑的小孩,帶在店里住著,足吃足喝,天天帶出去游逛。小孩們到了他們手里,如同上了賊船一樣,休想下得來。抽鴉片、扎嗎啡,都能戒除了,唯有當小綹的洗手不干改了行的,實在是少啊。可是小綹的徒弟,亦不寫字,亦沒保人,亦沒有學多少年的限期,只要學得會偷了,不良的印象越來越深,懂得離開他師父啦,翅膀兒硬了,就偷的一跑兒,躲開他師父完事。”那麼,當小綹的收徒弟干什麼?某君曾說過:“小孩要教他們小綹攏了去,都是先用雞奸的手段,然后算是師徒。”敝人從前還錯想啦,疑惑某君嘴太刻薄。及至我詳細的調查,果然是那麼回事。敝人將這種情形寫出來,不是給社會的人士添不良的印象,是教一般作家長的,有了兒女,栽培教育都要得法。不可過於放縱,不可過於嚴厲,否則孩子跑嘍,被他們老榮攏了去呀,那可怎麼好!還有手藝作坊掌柜的、商號的經理,對於學徒的小孩,非得恩威並行,才能教出好徒弟,有利於人,亦利於己。如若有威無恩,將徒弟擠兌跑,徒弟走入邪途,於個人的陰德上亦是有虧呀!這些話是我一分愛護。一些知識薄弱的小孩,閱者可不錯想我是刻薄呀。 騙術門的老合們,亦有兩個人為一伙的,亦有四五個人為一伙的,更有十幾人、幾十個人的。最難不過是一個人去騙取銀錢的。自從有報紙以來,騙匪們很受影響。騙人的方法,只要用過一回,就不能再用的。就以某日報載某姓,在大米莊買了六袋洋面,買到了家中,忽然來了兩個米莊的伙計,到這家說:“我們柜上打發來的,你們家買了六袋洋面,內中有兩袋是假的。 布袋是‘蝠星’的,面可不是‘蝠星’的。我們先生說怕對不住你們,派我們倆人來看看,說將兩袋串袋的扛回去,另給你換兩袋真正‘蝠星’的洋面。”這家一時蒙住了,就叫兩個人將兩袋洋面扛走啦。事后不見他們給送那兩袋洋面,到了大米莊一問,大米莊說:“我們沒派人去呀,沒有這麼回事,大概你們被人騙了吧。”話道破了,這才醒悟,是被人騙啦,只好自認倒霉。 諾大的北平,那里去找那騙匪呀?受了騙是無計可施的。報界的人們,得了這條被騙的新聞,登在了社會版上。閱報人們看見了一傳十,十傳百,由新聞紙一宣傳,閱讀的人一轟嚷,社會的人士,都知道了,騙匪們再用這個方法去蒙騙人,恐怕不能成了。報紙上宣傳的,人人都知道了,他那騙人的法子就不中用了。由這一檔子事考查,報紙上的宣傳力是最大的,只要將他們騙人的法子宣傳出去,無論那法子多好,亦不能再用的。 在敝人十歲的那年,曾記得在北京出了一件騙人的事兒,我把他那騙人的事情寫出來,貢獻於閱者。我還記得那年是光緒二十四年的冬季,有一家銀號,買賣很為茂盛。一日,柜上的伙計、掌柜的,正在閑聊天兒,看見了一個鄉下人背著一個口袋,到了柜前,向他們問道:“銀子賣多少錢一斤哪?”合柜的人,聽著都是一怔。換銀子向來是論多少錢一兩,一錢銀子換多少錢,還沒聽見說過銀子論斤換錢哪。伙計、掌柜的一看這鄉下人,怯頭怯腦的,像個“老趕”,先不告訴他銀子行的市價,先問他:“你有多少銀子?”這鄉下人說:“我有一坑銀子哪。”柜上的伙計問道:“你這銀子是從哪里來的?”鄉下人說:“是我掘出來的。”合柜的人聽他所說,才知道他得了外財啦。有一個人告訴他:“銀子是一百二十吊錢一斤。”在那時代,每兩銀子,按行市還不到十吊錢哪(亦就在七八吊錢)。這鄉下人聽說一百二十吊錢一斤,喜喜歡歡的道:“我這一斤銀子賣給你們啦。我問了好幾家啦,都說不到一百吊錢,你們那買賣真公道,賣給你們吧。”柜上的伙計將他那銀子過過分量,整夠十六兩,遂付給他一百二十吊錢票子。他拿過票子,先回頭往外看了看,見沒有人來,他向柜上人說:“明天我晚上來。在你們上門時候,我準到的,再賣給你們五斤。從此我是天天來,賣了銀子我買些個零碎東西。可是我怕人家知道了,我來的時候,你們可千萬將門關上,等我換完了銀子,你們再開門把我放出去。”柜上人說:“是吧。”鄉下人高興而去。他走后,柜上的人們,可有了談話的材料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語的談論起來,都認著他是窮人有錢活受罪,早晚許教銀子把他折騰死。到了次日掌燈以后,柜上該著上門了,學徒們將門都上好了。他還不失信,扛著口袋來了。一進門就聞見了他酒氣噴薰,那味兒放出多遠去,已醉得眼珠都紅了,往椅子上一坐,誰亦沒理。學徒的將門關上,上了閂啦,伙計問他:“你今天賣幾斤銀子呢?”他把眼一瞪,說:“你們這買賣怎麼做的?欺我們鄉下‘老趕’,銀子都是論錢論兩,沒有論斤的。你們拿我當‘老趕’,我媳婦不‘老趕’,他由昨天就罵我,直罵到了今天掌燈,我氣極了,用刀把她砍了。”說著話他伸手從口袋里掏出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往柜上一放,可把全柜人全都嚇坏了。他又由口袋里掏出一把切菜刀來,將大棉襖的紐扣兒解開,往那小棉褲上一看,盡是血啦。他說:“哪位是掌柜的?這場官司咱們打了吧。”此時,掌柜的嚇得竟剩哆嗦啦,那里還說得出來呀。幸而柜上有兩個能說話的伙計,膽子亦大點,向他勸道:“朋友,這官司你可打不得!打了官司,你得給你媳婦抵償對命,我們柜上的人,可抵不了償,你的命亦不是鹽換來的。不如你乘著沒人知道,還沒犯案哪,你趕緊跑吧,遠遠的一走,你的命就算保住啦。”他聽著伙計這樣勸,他哪里肯干哪,攥著把菜刀,氣勢洶洶,真是要和掌柜的拼命的樣子。后來大家好勸歹勸,費了許多唇舌,才把他勸好嘍。由柜上給五百銀子,教他遠走高飛。直到三更多天,他才拿了五百銀子,連人頭一並裝在口袋里,徒弟給他開了門,他才走啦。徒弟趕緊把門關上,掌柜的直說:“萬幸,萬幸!要是打了官司,這不定得花多少哪!我看他那滿臉的殺氣,我直害怕,我怕他急了用刀砍了誰。”大家談論著,示徒弟把柜上的血跡擦了去,大家愈想愈害怕,把這事怕在心內,直到四更多天,合柜的人們才睡了覺。天色將亮,外邊有人拍拍的叫門,說:“掌柜的,你們門上掛著一個人頭,還不快出來看呢!”這一來可把銀號掌柜的伙計們嚇坏了,合柜的人無不擔驚。及至將門開開,出來觀瞧,不看這人頭便罷,一看那人頭,無不驚訝。原來那人頭是假的,用泥捏的人頭,上邊的頭發是真的,模模糊糊,抹的竟是豬血。合柜之人受了這個騙,醒悟過來可就晚啦,受了一夜的驚恐,教人騙了五百兩銀子。這個事要擱在如今,報紙上又有好材料了,當做一件新聞登出去,準能轟動了社會。在那年頭兒,東城出了新鮮事,西城的人就不知道。現在有了新聞紙類,與社會大有益處,實非淺鮮。 最近北平市內,不論大街小巷,忽然添了無數乞丐。看他們那樣子,都不是北平人,穿著打扮,都像鄉下人似的,個個身上都不單寒,全穿著棉褲棉襖。三個一群,五個一伙,男的很少,婦女小孩在多數。每逢出了太陽的時候,他們就全體出動,散開了,各有地盤。看他們又不是有嗜好的樣子,為何都出來行乞呢?最奇怪是年年一到入冬的時候他們就來,等到轉過年去,不到清明節,就全都走啦,一個亦不見了。敝人曾經調查,又向江湖人們打聽,討論過此事。據一般老江湖人談論,說他們這種要飯的人,不是真正無家無業,貧苦無依的,個個家里都有房子有地。他們都是×縣的人,每逢大秋收獲之后,將棉衣裳全穿齊了,留個人看家,不管有多少口人,全體出發,做他們這要飯的事兒,混個冬天,反正在家里亦是無事。混到了春暖之時,該著種莊稼啦,便一齊回家種地。他們這種乞丐,江湖人調侃稱為“叫點”。這“叫點”是個總稱,此外,還有什麼“挑杉的”,“化鍋的”,“挑怎的”,“做懸點駝的”。什麼叫“挑杉的”?前幾天我工作完畢,想到天橋兒巡巡禮。乘車前往,在各處逛游,見有幫要飯的,共有五個人。四個人在地上坐著,把頭低著假做哭啼之狀,是一個老太太,兩個婦人,一個姑娘。 站著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怯頭怯腦的,穿著一身粗藍布小棉襖小棉褲,手里提了著個青布大棉袍,臉上故做發愁的樣子,嘴里叨叨念念的,招惹那逛天橋的人圍著觀瞧,我亦看看吧,聽那男子拿著大棉袍說:“眾位老爺們,俺們是逃難的。家里的房子、地都被水淹了。一家五口人,來找俺表哥,俺表哥不在北平,俺都扑了空啦,盤費亦花了啦,舉目無親,合家大小,從今天早晨,還沒吃早飯哪。俺亦沒別的法子,就剩了這個大棉袍啦。那位要買,賣給你,俺一家子好住店吃飯。”他這套話說完了,從頭再說,總是這幾句。 別看這年頭經濟緊張,真有看著可憐的,亦有給掏一毛的,亦有三個五個銅子的,至少亦是一大板,可是沒有一個忍得買他那棉袍的。敝人看了會兒,才明白他們這幫兒,就是挑杉的。那個男子所說的教人聽著可憐,好有人拋給他們“杵頭兒”(錢)。他們所說的那遍話,江湖調侃兒叫做“哀憐口兒”。 大約他那棉袍兒,這一冬亦賣不出去。等到來年三月,回家種地的時候,還收在柜里呢。這種“挑杉的”,給他們幾個錢,倒不愁白面,他們對得起人,專吃黑面的。他們是可憐的生意,有錢人何妨可憐可憐他們。 還有這種人,是不必可憐的,就是“挑怎的”生意。做這種買賣,亦得丘六個人,不是用筐挑著孩子,便是用小車推著孩子。到了入煙稠密的地方,找個不礙事的去處,一家老幼都往地上一坐,一齊用“拋蘇兒團黏子”(江湖人管哭哭啼啼,調侃兒叫“拋蘇兒”)。他們合家老幼足這麼一哭,社會里的人們,好奇心勝,都圍著觀瞧。亦是一個男子站著叨叨念念的,不是賣棉袍兒,是抱著個兩三歲的小男孩,他亦是用哀憐的口兒說:“眾位先生們,行點好吧!我們是逃難的,家里的房子地兒,都被水淹了。我們一家老幼,要到關東去找我兄弟,走在這里沒了盤費啦。哪位要是役有兒子,你把我這個孩子抱了去,當個小狗養活,多少給我們幾個盤費錢,就把我們一家子給救了。”這套話他是說完了,從頭再說,有那心慈面軟的人,就掏給他們幾個銅子。他們管人可憐他們的錢,調侃兒叫前棚的“零碎萬頭子”。他們還拿這些錢不當回事,做大號買賣,得弄個幾十塊錢。可沒準兒,三天五天,個月有余才能碰得上哪。遇見那有錢的人家,沒有兒女,都想抱個小男孩,承繼宗祧。多有這種人,恰巧碰見他們,只要一搭話,就得上當,不管花個十元二十元,把小孩買到手,往家中一抱,他們就有人在后邊跟著,認準了門戶,這麻煩可就大了。他們把小孩賣了,調侃兒叫“挑怎”。挑完了“怎”之后,錢財是到了他們手里啦。誰買他們孩子,找到誰的門前堵著兒跪著一哭。這種跪哭人是有效力的,多咱哭鬧的,本家煩啦,把孩子給他們才算完。 如若不給他們孩子,什麼抹脖子、上吊,種種的威嚇手段,筆難盡述,這種“挑怎的”專指吃這手兒。那位說,要遇見了渣子行呢?渣子行是不管買男孩的。挑怎的向來是不賣小姑娘,與渣子行兒是風馬牛不相及的。 再說“懸點駝兒”的買賣。什麼叫“懸點駝”呢?江湖人調侃兒管忘八叫“懸點”。他們假裝逃荒難民的,三五個人合而一幫兒,到處嚷嚷賣媳婦。 江湖人管這個騙局叫做“懸點駝兒”,做這種生意,是干犯法的事兒,躲著法律。他們對於遭了官司,用狡猾的手段對付法律,能推干凈。即或推不干凈,亦要就輕罪,躲重罪。最奇的他們還總不遭官司。未曾做買賣之先,就將媳婦“夾磨”好啦(江湖人管訓練,有排練的事兒,調語叫做“有夾磨”)。 賣到了什麼人家,用什麼方法逃走,亦是對病下葯的意思。到了夾磨好啦,能夠出來做買賣的時候,要預備一條扁擔,兩個筐兒,一頭挑著被褥行李,一頭挑著有個兒歲的小孩,帶著媳婦出來騙人。出來的時候,亦是在大秋以后,入冬的時候,專在省市城內,商埠碼頭,不在熱鬧繁華的去處,找個清靜地方,把挑兒一放,兩口子蹲在地上“拋蘇”(即是哭)。招的過往行人一看,他可就把黏子圓好啦,媳婦哭著,男人說著:“眾位先生,我是逃荒的,我們那里,好幾年沒收,樹皮都吃光了,合家老少八口餓殺啦,就剩我們三口人逃出來。逃至你們這個地方,舉目無親,我要往黑龍江去找我兄弟,他在那里給人種地,好幾千里的路兒,沒有盤費。三口人非餓死不可。哪位行好,救救我們,我這媳婦誰若要,教她給做點針線活,做菜做飯,當個老媽子使喚,給我個盤費,我就走啦,到黑龍江找兄弟去。”亦有人瞧著他們可憐,給扔幾個銅錢的,亦有給個幾角的。遇見慈善家,真有給他們幾十塊錢的。這些錢都是前棚的杆頭兒。若是有那沒媳婦的人,或是斷了弦,還沒續娶,以及夫妻無有兒女,媳婦有病不能生養,要想納妾立后的人,遇見這種“懸點駝”的生意,準得上當。瞧那男的哭哭啼啼,又很可憐,瞧他媳婦歲數又年青,長得模樣又好,花錢不多,表面上看還是一舉兩得事兒,暗含是買賣人口。只要有人願意找這麻煩,一搭話就得。那種生意人,都會“要簧”。什麼叫“要簧”呢?就是誰要買他媳婦,必先用口話,探討誰家?家中有幾口?有多少產業?本人做的是什麼事兒?他把“簧”都要過去,心里一合計,能夠生得了財,就能愈說愈近。他賣媳婦,誰買媳婦?商議吧,準能成功。等到誰把洋錢給了他,立好了字據,媳婦留下把錢帶走,教你瞧著很放心,他是拿著洋錢往黑龍江去啦。暗含著他又回來,找個落腳的地方,等著他媳婦偷跑出來,他們遠遠逃啦。誰要是倒霉倒的輕,花個幾十塊錢,不留神那女人跑嘍,找著他男人,兩口子同逃,亦就完了。設若看的太嚴,又不教娘們逃跑,又不教媳婦摸著銀錢,那可就快要自己的“張黏了”(江湖人管被害了,與要人的性命,調侃兒叫“張黏”)。騙子們的手段,又毒又辣,可怕得很哪!譬如,他們要遇見人,要商量著買他的娘們,他一要“簧”,這人說他是在機關當書記,家里有二十幾口人,有的是房產事業,要和他們商議,愈商議愈遠,休想商議成的。總而言之,世上的事兒,是便宜不貪,是便宜不愛。抱定這個宗旨,絕沒有上當,必是貪便宜才能受害。吃“擱念”的人們(生意人,江湖人調侃兒管他們自己叫“擱念的”,又叫“老合”),在生意道內而年數多了,所經的,所見的,都是可怕的。閱曆深了,是當不上的訣竅,就是不愛便宜而已。 第一章 江湖規矩 - 江湖之春點 著者自幼在外奔走,自謀衣食,對於江湖中的事兒有個一知半解,所以著述這部《江湖叢談》。 本書內有“風”、“馬”、“雁”、“雀”四大門,“金”、“皮”、 “彩”、“掛”、“評”、“團”、“調”、“柳”八小門。內容包括的是:賣“梳篦”的、賣“刀剪”的、賣“香面”的、賣“膏葯”的、賣 “刀傷葯”的、賣“眼葯”的、賣“蟲子葯”的、賣“牙疼葯”的、 挑“漢冊子”的、賣“戲法”的、變“戲法”的、“打把式賣藝”的、“跑馬戲”的、“修腳”的、算“周易卦”的、算“奇門”卦 的、算“鳥兒卦”的、“相面”的、“啞相”的、“燈下術”的、說“相聲”的、唱“大鼓書”的、唱“竹板書”的、說“評書”的、賣“胰子”的、賣“避瘟散”的、“拉洋片”的,等等行當,不下百數十種。 此外,尚有兩門,一為“騙術門”,一為“窮家門”。並有江湖黑幕、江湖人規律、藝術變遷、藝人小傳、藝人傳流支派、藝人道義、各省藝人團體的組織、藝人的沿革。謹將內容用概括方式,先向閱者報告明了。 由江湖人之“春點”作為首談。什麼叫作“春點”呢?讀書人離不開字典、字匯、《辭源》等等書籍。江湖之人不論是那行兒,先得學會了春點,然后才能夠吃生意飯兒。普通名稱是“生意人”,又叫吃“張口飯”的。江湖藝人對於江湖藝人稱為“老合”。敝人曾聽藝人老前輩說過:“能給十吊錢,不把藝來傳。寧給一錠金,不給一句春。”由這兩句話來作證,江湖的老合們把他們各行生意的藝術看得有泰山之重。 江湖人常說,藝業不可輕傳,教給人學的容易,那會不值一文半文,丟的更易。江湖藝術是不能輕傳於人的,更不能濫授給他人。不惜一錠金,都舍不得一句春。據他們江湖人說,這春點只許江湖人知道,若叫外行人知道了,能把他們各行買賣毀嘍,治不了“杵兒”(江湖人管掙不了錢,調侃兒說治不了杵兒啦)。 果子行、油行、肉行、估衣行、糖行、以及拉房縴的、騾馬市里縴手,各行都有各行的術語,俗話說叫“調(diào)侃兒”。江湖藝人管他們所調的侃兒,總稱叫做“春點”。今例舉一事,閱者諸君便知那春點的用處。譬如,鄉村里有個搖鈴兒賣葯的先生,正被一家請至院內看病。這賣葯的先生原不知病人所患的是何病症?該病人院鄰某姓是個江湖人,他要叫賣葯的先生掙的下錢來,先向賣葯的先生說:“果食點”是“攢兒吊的粘啃”。賣葯的先生不用給病人診脈,便能知道這家有個婦人,得的是心痛之病。原來這“果食點”,按著春點的侃語便是婦人,“攢兒吊的粘啃”便是心口疼的病症。然后賣葯的先生給病人一診脈,把病原說出來,說的很對。病人哪能知道,他們院鄰暗含著“春”給那賣葯先生啊!花多少錢亦得買他的葯啊。這賣葯的先生,得了病人鄰居用“春點”把病人所得的病春給他,能夠不費勁兒掙的下錢來。簡捷地說,這就是江湖人用春點的意義。往淺處說是那個意思;往深處說,如同長江大海,用莫大焉。可是這春點用在一處,成為三種名詞,前說江湖人調侃的術語為春,至於點之用處和意義,容談到藝人的藝術類再為詳談。今將江湖中的春點先行錄出,然后再分門別類述談。 管男子,調侃叫“孫食”,媳婦叫“果食”,老太太叫“蒼果”,大姑娘叫“姜斗”,小姑娘叫“斗花子”,小男孩叫“怎科子”,管父親叫“老戧”兒,管母親叫“磨頭”,管哥哥叫“上排琴”,管兄弟叫“下排琴”,管祖父叫“戧兒的戧”,管祖母叫“戧的磨頭”,管妓女叫“庫果”,管良家婦女叫“子孫窯兒”,管男仆叫“展點”,管女仆叫“展果”,管當兵的叫“海冷”,管偵緝探訪叫“鷹爪”,管小綹叫“老榮”,管和尚叫“治把”,管老道叫“化把”,管尼姑叫“念把”,管做官的叫“冷子點”,管大官兒叫“海翅子”,管外國人叫“色(shǎi)唐點”,管鄉下人叫“科郎碼”,管傻人叫“念攢子”,管瘋人叫“丟子點”,管嘎人叫“朗不正”,管好人叫“忠樣點”,管好色的人叫“臭子點”,管有錢的財主叫“火點”,管窮人叫“水碼子”,管好賭錢的人叫“鑾把點”,管天叫“頂”,管地叫“躺”,管東叫“倒”、西叫“切”、南叫“陽”、北叫“密”,刮風叫“擺丟子”,下雨叫“擺金”,下雪叫“擺銀”,管房叫“塌籠”,管店叫“窯兒”,管陰天叫“牖棚兒”,管打雷叫“鞭轟兒”,管吃飯叫“安根”,管挨餓叫“念啃”,管拉屎叫“拋山”,管“走吧”叫“竅”,管打架叫“鞭托”,管害怕叫“攢稀”,管肉叫“錯齒子”,管馬叫“風子”,管牛叫“岔子”,管驢叫“金扶柳”,管買酒叫“肘山”,管喝酒叫“抿山”,管喝醉了叫“串山”,管燒酒叫“火山”,管黃酒叫“幌幌山”,管茶館叫“牙淋窯兒”,管娟窯叫“庫果窯兒”,管水叫“龍宮”,管兔兒叫“月宮嘴子”,管老虎叫“海嘴子”,管龍叫“海條子”,管蛇叫“土條子”,管橋叫“懸梁子”,管夢叫“團黃粱子”,管牙叫“柴”,管字叫“朵兒”,管筆叫“戳子”,管刀叫“青子”,管槍叫“噴子”,管放槍叫“噴子昇點兒”,管葯叫“漢壺”,管跑了叫“扯活”啦,管人死了叫“土了點啦”,管婦人懷孕叫“懷兒怎啦”,管寡婦叫“空心果”,管麻子臉叫“梅花盤”,管俊品人物叫“盤兒嘬”,管人長的丑陋叫“盤兒念嘬”,管野妓叫“嘴子”,管車叫“輪子”,管衣裳叫“掛洒”,管穿的闊綽叫“掛洒火”,管穿破衣裳的叫“掛洒水”,管當鋪叫“拱頁瓤子”,管賣當票的叫“挑拱頁子”的,管表叫“轉枝子”,管帽子叫“頂籠”,管大褂兒叫“通天洒”,管褲子叫“登空子”,管鞋叫“踢土兒”,管襪子叫“熏筒兒”,管瞎子叫“念招點”,管社會里的人不明白江湖事的叫“空(kòng)子”。 這江湖人調侃兒用的春點,總計不下四五萬言,著者將這幾十句寫出來,貢獻到社會里。論完全並不完全,因為書的篇幅所限,不能全部發表。容敝人寫到各門各行的時候,將未曾發表的江湖春點,再一一刊出。以上所說的侃兒,系江湖中各門各行通用的侃兒。 從前江湖的人將一句春點看得比一錠金子還重,外行人是一句也不知道的。到了如今因為流行日久,外行人亦能耳濡目染的熏上幾句。敝人在北平的天橋、東安市場、西單 商場以及各廟會,常聽見有些個半開眼的人(對於江湖事有一知半解的人稱為半開眼),在各生意場兒調幾句江湖侃兒,所調的侃氏兒盡是普通流行的。至於江湖各行隱語,與他們生意有關,外行還是不知道的。我這江湖的春點,是簡捷地把意義說明,再談金、皮、彩、掛、平、團、調、柳八門生意。 第一章 江湖規矩 - 江湖藝人之規律 江湖的藝人對於社會里得百行通。無一行不懂,無事不明,才算夠格。社會里半開眼的人管他叫“生意”,又叫“老合”、吃張口飯的,他們自稱叫“擱念”。念是“不成”的侃兒。沒吃叫“念啃”,沒錢叫“念杵頭兒”,沒有心眼的人叫“念攢子”,沒有眼的瞎子叫“念招兒”。 江湖藝人在早年是全都打“走馬穴兒”,向來不靠長地,越走的地方多,越走的道路遠 ,越有人恭維說他跑腿的,跑的腿長。可是走那河路碼頭,村莊鎮市,各大省城,各大都會地方,不論天地間的什麼事全都懂得,那才能算份腿兒。如有事不懂便擱一事,一行不懂便擱一行。到了哪個地方,事事不明,事事不懂,便算擱了念啦!不用說發大財“火穴大轉”,就是早晚的啃食休想混的上,就得念啃的。吃一輩子生意,由小學到老,亦不敢說到家。 士農工商,各行各業做事的人,只能懂得他本行的事兒。惟有吃擱念的人,是萬行通的。俗話說隔行如隔山,沒開過果局子,沒做過賣鮮貨的小買賣,任你多聰明,要買鮮貨,亦得由著人家賺你的錢。買的沒有賣的精。買賣人有三不賣:不夠本不賣;賠錢不賣;不賺錢不賣。到了吃擱念的人,譬如他們沒做過鮮貨行的買賣,得懂鮮貨行的事兒,別人遇事不擱便念,江湖人是不擱不念的。有天我走一家估衣鋪前邊,見有一位老合正買估衣,他要買人家的一件皮袍。估衣行的人認識他是老合,沒多要錢,要十五元錢,這位老合他還要再少花個一兩元錢,明著說不大合適,都是熟人,他向賣估衣的人說:“砸砸漿行嗎?”我走到那里正聽到此話,因為我懂得這句行話,估衣行的人管著少給錢、再落落價錢,說行話叫做“砸漿”。我聽他說這句話,我站住了不走啦,聽他們個下回分解。那估衣行的人說:“先生要砸漿,只能砸搖個其,多了不成。”估衣行的人管一元錢調侃兒叫搖個其。那位老合就給人家十四元,把皮袍買走啦。我就知道這位老合夠程度,他懂得估衣行的侃兒,砸了搖個其的漿,他少花一元把皮袍買去。不用往大事上說,就以他買皮袍的事說吧,他懂得估衣行的事兒,到估衣鋪買東西,就能少花錢,那就是懂得一行的好處。諸如此類的推試,老合們要是百事通,有莫大的好處。 說起江湖藝人的規律,非我筆下所能盡述。亦是很多的。他們守其規律,較比其他守規律都好,亦值得人欽佩的。第一是生意人不管認識不認識,亦不拘在什麼地方見著,一見面就得道“辛苦”!如若煙台的老合離開了煙台,要往青島去做生意,搭輪前往,到了青島不能立刻做買賣,得先到各處拜會。其實在青島的老合亦不是青島的人,亦都是別處的人,他們不過早去些日子。先到青島的為主,后到青島的為賓,行客拜坐客,賓拜主,是江湖人最重要的規律。名曰“拜相”。拜會同道的人亦有許多的好處,譬如變戲法的人由別處到了青島,要做生意,趕巧了各雜技場兒沒有閑地,要做買賣沒有地,焉能掙錢。如若按著江湖的規律,不做買賣,先拜會同道,與同道取了合啦,能夠有人讓給他塊地,讓給他個場兒,叫他們掙錢吃飯,還能把當地的風土人情一一詳告,到了掙錢的時候,能夠又容易、又多掙。譬如,要是到了青島,他自尊自貴不按著江湖的規律拜會同道,若趕上雜技場兒沒有空閑的場兒,不惟沒有人讓給他場兒做買賣,要和誰打聽當地的風土人情,亦休想有人能告訴他。 江湖藝人是最有義氣的,拜會同道還有一種大好處,如若不願意在青島做買賣,當地老合們能夠給他湊盤費,叫他另往別處去做生意。大家湊路費的事兒是司空見慣,並不出奇。江湖人做生意,在各省市的雜技場撂地兒,亦有一定的規律。譬如一個市場之內有兩檔變戲法兒的,若是拉場子做生意,必須兩檔子戲法隔開了,離著三二個場子才能行,絕不能挨著上地。市場的地方很寬大,能容得開多少檔子玩藝是那樣的;如若市場地方狹窄,容納不了兩檔子玩藝,沒法子辦了,亦許打把式賣藝的挨著打把式賣藝的,說書挨著說書的,賣葯挨著賣葯的,可是挨著做買賣,亦最少要相隔一丈地才成。江湖人管江湖人尊敬的稱呼都稱“XX象法”,挨著做生意,亦得“相挨相,隔一丈”。 江湖人的玩藝是各有專門,不論研究出什麼玩藝,都能久看不煩,百聽不厭。它還有興隆地方繁華市面的好處。想當初東安市場剛開辦的時候,並不是盡做買賣的商家,在那時候,東安市場的雜技場兒較比如今的天橋兒還齊全、還熱鬧哪。近年來東安市場成為了大商場啦,那東跨院里的雜技場兒還要保存哪。設若那個雜技場兒取消了,那東跨院里就沒有人去了。生意場兒,吸引觀眾的力量亦是非常大的。 到了鄉間,不論是哪個地方,要是有人提倡在那里創立個集場,或是在那里創辦個廟會,為首開辦的人得先邀生意檔子吸引觀眾。興隆方面要是沒有生意檔子參加,任他辦理得多善,亦吸引不住人兒;關外的岳州會,關里的邦州廟,可稱得起最有名兒的廟會吧,那“海萬”的“神湊子”,亦以生意檔為主體。各鄉鎮的會首都和生意人聯絡。如若要開廟、立會,都和生意人首領商議,請些生意檔子,才能開廟立會哪! 那麼,生意人的首領又是誰呢據江湖人說,生意人的首領是賣梳篦的,哪里有新開辦會,和他商議好了,他就能把各樣的生意約來,他還得幫著會首們來指定文武地來。什麼叫文呢?哪叫武呢?拉洋片的、變戲法的、耍狗熊的、打把式賣藝的,都是武買賣、武生意。唱大鼓書的、唱竹板書的、賣梳篦的、賣刀剪的、賣葯的、算卦的、相面的,都是文買賣、文生意。文檔子挨著文買賣,武買賣挨著武生意。譬如有四檔子文生意,當中間來檔子武生意,鑼鼓亂響,吵的那四檔文生意說話亦不得說,聽什麼亦不得聽,那就不用干了。各廟會的文武地兒亦有一定的秩序。譬如某處有個廟會是四月初一吧,到了三月的月底,各樣的生意,各樣的玩藝就都來齊了。會首與賣梳篦的事先把地均配好了,初一清晨早起,各種的生意,各樣的玩藝,就都按著秩序上地。各樣的玩藝都上了地啦,可是變戲法的還不能開鑼、打把式賣藝的也不能張嘴兒,……各樣生意,都得等著會頭。如若那賣梳篦的一張嘴,你瞧吧,各樣的生意,全都張嘴,打鑼的、敲鼓的、喊嚷的,八仙過海,各顯其能。誰有能耐誰掙錢。沒能耐的圓不上粘兒,跟海子里的鹿一樣愣著。倘若會首們向生意人故意的為難、或是故意刁難,勒索銀錢,把錢要的離了範圍,生意人們商議好了,給他們“叩棚”,由賣梳篦的把攤子一收,挑著擔子,圍著各玩藝場兒一轉悠,您瞧吧,老鄉:變戲法的不變了,唱大鼓的不唱大鼓書了,文武兩檔的生意全都收拾起來不干了。多咱把所爭的問題解決了,那賣梳篦的一上地,各樣的玩藝才能上地。如若賣梳篦的挑著擔兒離開會場遠走了,凡是玩藝兒亦都一檔子跟著一檔子的全都“開穴”。任他會首有多大的本領,亦留不住一檔子的。江湖人的團體是這樣團結的。都說,“強龍不壓地頭蛇”(即是外鄉人難惹本地人)。惟有江湖人是不怕的,可說是“遠來的和尚會念經”。 第一章 江湖規矩 - 江湖人放快者受罰的規律 在早年,每一省市或一商埠碼頭,皆有生意人之公共住所,名曰“生意下處”。凡是算卦相面的,打把式賣藝的,拉洋片的,說書的,賣葯的,賣梳篦的,賣刀剪的,變戲法的,都要住在生意下處。開這生意下處,如同開店一樣,字號亦是××老店,門的兩旁,亦有“仕宦行台,安寓客商”八個大字。可是開這生意下處的,絕不能在門前懸掛“生意下處”的招牌。店中經理人與管帳的先生,伺候客人的伙計,都得懂得江湖人的規律。譬如,店內住著賣葯的客人,來了買葯的人到店內找賣葯的先生,那先生若是在店內哪,不準伙計說沒在店里。跑了一號買賣,柜上得認錯兒,還得賠償客人的損失。至於店內的伙計將買葯之人,帶到賣葯的先生屋內,趕緊退出屋外,不能多說話。倘有一句話說錯了,買葯的人醒了攢兒,不願上當,葯亦不買啦,那賣葯的先生能答應嗎?故此生意下處的伙計與普通的客店,規節大不相同。亦有一種特別的好處,客人屋里有茶葉,他隨便沏著喝。有東西是隨便吃的。倘若那位生意人做了大號買賣,或是“轉了”(管買賣獲了厚利,調侃叫“轉了”),伙計們還能得點油水,亦是雨露均沾哪。生意下處,不論是客人、先生、伙計,每日午前不準“放快”。閱者若問什麼叫“放快”?這快頭子,我向閱者報告,這“快”亦是江湖的調侃兒。“快”分八樣,名曰“八大快”。一是“團皇亮子”,生意人管作夢,調侃兒叫“團皇亮子”;二是“懸梁子”,生意人管橋,調侃兒叫“懸梁子”;三是“海嘴子”,生意人管老虎,調侃兒叫“海嘴子”;四是“海條子”,生意人管龍,調侃兒叫“海條子”;五是“土條子”,生意人管蛇,調侃兒叫“土條子”;六是“月宮嘴子”,生意人管兔子,調侃兒叫“月宮嘴子”;七是“土堆子”,生意人管塔,調侃兒叫“土堆子”;八是“柴”,生意人管牙齒,調侃兒叫“柴”。每日午前店內的人,如有夜間作了夢的人,不準向人說“昨天夜內我作了個夢。”如若向誰這樣說,誰是不依的。譬如,向算卦的生意人說“夜里作夢了”。他今天就不出去擺卦掙錢了。他若有每天掙一塊大洋的能為,他就向和他說夢的人要大洋一元,不給是不成的,至輕亦得買些東西請客。 不止說夢,就是說龍,說虎,說蛇,說塔,說橋,說牙,說兔子,都是一樣的受罰。設若說夢的時候,要有二十個人聽見了,這個亂可就大了,這二十個亦不出去掙錢了。他們二十個人,每天能掙多少錢,誰說夢來的,就是誰“放快”了,教這放快的人,包賠二十人一日的損失。如若夜間作了夢,向大家不說作夢,說我夜里“團皇亮子”可不好啊。像這樣調著侃說,就沒事了。若是自己牙疼,有人在午前的時間問:“你怎麼直咧嘴呢?”亦不準說我牙疼,還是得調侃兒說,我是“柴吊”(“柴”是牙齒。牙疼就說“柴吊”)。 可是過了晌午以后,再放快就沒有事了。這放快的事兒,江湖人看得很為重要。就是誰“放”了“快”,賠償人的損失,人亦不願意的。敝人曾向江湖人探討過,這放快有什麼坏處?至於看得這般嚴重。某江湖人說:“我們生意人最迷信的。每天出來做買賣,就怕出鼓兒。”江湖人若是相面的,給人相面之時,饒沒掙下錢來,反倒被人大鬧,這種事,生意人最怕的。或是有這種事,或是賣葯的先生,有買葯的人,不依不饒的,向他們大鬧特鬧。江湖人管這種事兒,調侃兒叫“出了鼓啦”(即是生氣的意思)。或曰“鼓了點啦”,或曰“出了調角啦”(江湖人說他們生意人,若沒出去做買賣,有人沖他“放了快”,出去做買賣,不是“出鼓兒”就是遇見了“調角”)。 因為這層關系生意人最忌有人“放快”。這種事情,與梨園行人在沒開戲以前,忌外行人擊鑼敲鼓是一樣的。 第一章 江湖規矩 - 江湖自嘲之暗語 江湖人管調侃用的行話叫做“春點”,老江湖使用這春點,是為了做買賣掙錢,離開了做買賣之外,皆惡“團春”調侃。有些個新上跳板的江湖人,學了幾句春點,到處就調侃兒,江湖的老前輩很為不滿。一日,江湖的老前輩向新上跳板的說道:“當初有兩個生意人,一個是算卦的,一個是賣葯的,兩個人走在外縣域內,住了店啦。圍完晚飯之后,算卦的到后院解手。他撒完了尿,忽然抬頭一看,陰雲四布,並無星斗,大概是天要下雨。他一進屋,向那賣藝的伙計調侃兒說:‘碴了棚兒啦,要擺金吧。’他那個伙計,懂得‘春點’,聽他說‘碴了棚兒啦’,就知道是陰了天了,‘要擺金吧’,他就知道是要下雨了。他們兩個人調起侃來,恰巧被店里的伙計聽見,那伙計不懂江湖的‘春點’,他聽見這兩個人所說的話,他不懂的,心中暗道:‘這兩個客人,不是好東西,大概許是做賊的。’誰想事有湊巧,當日夜內,店里丟了一匹驢,掌柜先生、伙計們聚在了一處,討論這驢教誰偷去了。伙計忽然想起那算卦賣葯的兩位客人,他說,‘這驢教六號的客人偷去啦。’掌柜的問道:‘你怎麼知道呢?’伙計說:‘昨天夜內,我聽見他們兩個人說賊話來的,一定是他們偷去了。’掌柜的就把這算卦賣葯的告下來了,說驢教他們兩個人偷去了。這位縣官是位老江湖出身。他改了行,走了一步好運,得了縣官知事。這天他昇了大堂,衙役三班,喊喝堂威。店里掌柜的,算卦的,賣葯的,三個人跪在了堂上。縣官問道:‘你們三個人,因為什麼事打官司呀?’店里掌柜說:‘老爺,他們兩個人住在我的店內,把我們柜上的驢給偷去啦,求老爺作主。’縣官問道:‘你們兩個人是干什麼的?’這個說:‘老爺,我是算卦的。’那個說:‘老爺,我是賣葯的。’縣官問道:‘你們兩個人,為什麼不務正,偷他的驢呢?’這兩個人說:‘老爺,我們沒偷他的東西,他們誣賴好人,求老爺作主。’縣官向店里掌柜的問道:‘你怎麼知道那驢是他們兩個人偷了去呢?’店里掌柜的說:‘老爺,他們兩個人昨天在我店里說賊諸來著,教我們伙計聽見了,我們料著他們把驢偷去啦。’縣官向他兩個人問道:‘你們兩個人怎麼說賊話呀?’那個算卦說:‘老爺,我們沒說賊話。我們是江湖人,因為昨天夜內陰了天啦,要下雨,我們兩個說行話來著,我說‘碴了棚了’,是陰了天了。他說‘要擺金’,是要下雨。這是我們江湖人的‘春點’,不是賊話。”縣官這才明白。他雖做了縣官,因為他是老江湖,什麼樣的春點他都懂的。他亦是最恨新上跳板的人,是不是的就調侃,動不動就調侃兒。立刻命皂班,打算卦的七十板,打賣葯六十板。打完了這兩個人,縣官就和他們二人調起侃來,用手指著他二人說道:‘我亦不管你是‘金’(指算卦的金點而言),我亦不管你是‘批’(指賣葯的而言),絕不該當著‘空子’亂‘團春’(管不懂江湖事的人叫‘空子’)。一個打你‘申句’,一個打你‘行句’(‘申句’是六十板子,‘行句’是七十板子)。若不是‘冷子攥兒亮’(管他自己縣官叫‘冷子’,‘攥兒亮’即是明白江湖事兒),把你‘月頂碼兒’(‘還得鞭個申行長愛句’(‘月頂碼子’是兩個人,‘還得鞭個申行長愛句’是還應當打你個六七八十板子),‘梁上去找金福柳’,‘扯活了吧’,從此可別亂‘團春’(‘梁上去找金福柳’,是往大道上去找驢,‘扯活了吧’,是你們跑了吧,‘從此可別亂團春’,是教他們不可在各處亂調侃兒,防備有人拿你們當賊辦了)。縣官沖他們調的侃兒,店里的掌柜的不懂的,亦不知他們說的是什麼,然后就見知縣沖他二人說:“你們兩個人,趕緊往大道上追賊,把驢給人家找回來。’兩個人叩頭下堂去了。” 那位老江湖把這段故事,說給新上跳板的江湖人,這兩個新上跳板的人受了他這番訓教,可不敢沒有事兒亂團春,胡調侃了。這是江湖人自嘲的小故事,寫出來在《江湖叢談》里,添上點材料,亦可以使諸君明白,這調侃兒雖會了不能亂說的。 第一章 江湖規矩 - 江湖中之老合 社會里的人士管蒙騙人的方法叫生意。又叫賣當的。凡是生意人都是老合。有些半開眼的人對於坤書館、雜耍館子男女藝人叫做老合。其實,老合不止他們。說老合的範圍是極其廣大,其系統派別最為復雜。在我老雲所說的金、皮、彩、掛等門,與風、馬、雁、雀四門,窮家門,騙術門等等的門戶中的人都算老合。 老合們是跑腿的,天下各國、我國各省都能去到。越去的地方多,閱曆越深,知識越大,到處受人歡迎。像已故的幻術大王韓秉謙,他到過外洋各國。中國各省市、各商埠碼頭走闖江湖的朋友聊大天談起他時,都稱韓秉謙才是個“腿”哪!這樣的稱呼在江湖中為至尊至榮。故此,江湖人自稱“我們是跑腿的”。 我向江湖人探討過多少次,他們江湖人群名詞的侃兒,是否叫老合?江湖中的老人說他們生意人,不論是金、皮、彩、掛、風、馬、雁、雀,窮家門,只要是江湖人,都叫“吃擱念的”。“擱念”兩字,是江湖人群名詞的侃兒。與那國家、團體、學校、社會的名詞兒是一樣。 吃擱念的某甲與吃擱念的某乙,原不相識,兩個人在一處相見,談起話來,只要彼此說:“咱們都是老合,以后得多親近。”甲乙二人從此就能親近。老合兩個字,是擱念行里公名詞的侃兒,我向江湖人問過,老合這句侃兒是怎麼個意義?老江湖人說,這句侃兒很深奧。凡是江湖人,若能按著這句話去做事,事事都成。按著這句話去闖練,什麼地方都走得通。他說了個極小的故事叫我悟解。我老雲就由他一說這小故事而開了竅啦!還成為半個老合(還沒夠整個的哪)。 他說,有個茶館買賣不好,無人照顧,雇了個懂得江湖事的伙計。這個伙計姓王,他自稱傻王,可他不傻,亦不裝傻,他就在茶館里運用老合的方法。譬如有個茶座由外邊走進茶館來,手里拿著個鼻煙壺。伙計給他沏壺茶,瞧見他將鼻煙兒壺放在了桌上。傻王一看這煙壺的成色,亦就值個幾毛錢,他張嘴就問:“您這煙壺幾塊大洋買的?”這人說:“才六毛錢買的。”傻王就能失聲說:“真便宜,您真會買東西。李四爺前天花兩塊錢買了個煙壺還不如您這個哪!”這個茶座聽伙計這樣恭維他,心里覺著痛快,亦很喜愛傻王。天天不往別的茶館去了,就專在傻王這里喝茶。其實,他喝茶給水錢,擦臉給毛巾錢,這里並不便宜,只因傻王會使老合方法,見物增價捧人家,捧對了,將主顧拉住了,買賣就能日日見好。“死店活人開”,這句話誠然不假。我聽他說傻王能夠見物增價,感覺著心地豁朗。他會使老合的手段,見了什麼人說什麼話,迎合他人的心理,說話行事,碰著人的心眼,樣樣事辦出來叫人喜歡,句句話說出來叫人可心。可心與馬屁的意思不同,千人所喜,準保發財。 某江湖人還說個小故事。他說,有個茶館兒,買賣很為發達。天天茶座擁擁擠擠,走了一撥,又來一撥。掌柜的與伙計鬧了意見,將伙計辭退了,另換個伙計。這個伙計不會說話,有個茶座兒,桌上放個鼻煙壺,他瞧著亦就值個幾毛錢,他問人:“你這個鼻煙壺是多少錢買的?”人家說:“一塊大洋。”他把嘴一撇道:“一塊錢不值,你買貴了,簡直的上了當啦!你不會買東西。”這個茶座就瞪了他一眼。又有個茶座兒說:“伙計,你給拿個干凈的茶壺。”他說:“都干凈。不干凈誰使呀!”人家問他:“水開嗎?”他說:“你不放心自己上茶爐看去!”有人說:“伙計,你很是忙啊!”他說:“不忙吃什麼!”他句句話說出來叫人不痛快,大家給他起個外號叫“倔勞”。一樣花錢,哪個茶館不能喝茶,誰跟他謳氣?日子久了,是喝茶的都不來了。這個茶館掌柜的覺悟了,將他辭退。他還說:“此處不養爺,還有養爺處!” 他說了這段小故事,我受了啟發,覺得哪里的人都喜歡老合的順情說好話。又覺著話是開心的鑰匙。說話行事要研究不好啊,一生的事業絕不能發展。如若將這說話的本領學到了,投人所好行事,一生的事業何愁不發展。老合的一舉一動,不論遇見了什麼樣的人,亦能說到一處,絕不會處處碰釘子。老合的意義有多麼偉大,非我一人所能道盡。我只知有官場中的老合,商家的老合,行伍中的老合,工匠中的老合,種莊稼的老合,讀書中的老合,社會里處處都有老合,不過八仙過海各顯其能,生、旦、凈、末、丑,所扮的角兒不同就是了。 老合的手段很多很多的。只是一樣,要學很不易。因為他們的手段是可以意會不可以言傳的。有心領神會的聰明,管保樣樣能夠學到。就是我老雲五十多歲了,明白些江湖事兒,亦有些人管我叫“江湖老合記者”呢! 第一章 江湖規矩 - 北平平民化市場天橋之沿革與變遷 江湖中的藝人,無論練好了哪種藝術,都有百觀不厭的長處。他們在哪里做藝,游逛的閑散人們,就追到哪里游逛。不怕某處是個極冷靜的地方,素日沒有人到的,只要將江湖中生意人約了去,在那個冷靜地方,敲打鑼鼓表演藝術,管保幾天的工夫,就能熱鬧起來。若已經他們繁華起來的地方,或是得罪了他們,或是由空塊凈蓋房,蓋來蓋去將生意人擠了走啦,管保不多的日子,那個繁華熱鬧所在,立刻受影響,游人日稀,各種的買賣就沒人照顧,日久能變成個大大的拉屎堆。江湖藝人,有興隆地面的力量,有吸引游人的力量,有繁華地方的力量。我國各大都市、各省市、各商埠、各碼頭,有許多地方,都是由他們的力量興旺起來的。 江湖藝人在社會中,是有偉大之力的,豈可忽視耶?閱者如不相信,我老雲列舉一事,便能知曉江湖藝人的勢力如何。在營口有洼坑甸,算是營口最最熱鬧的市場,較比天津的三不管,北平的天橋,不在以下。起初洼坑甸是塊低洼之處,年年夏天積存些雨水,臭氣難聞。營口的市人,都不到那里去的。自從這里添了“雜拌地”(有各種露天雜耍兒,撂地賭錢的玩藝,江湖人稱為“雜拌地”,又叫“雜巴地”),漸漸有人去逛,在那時算是個發芽的時期。有個“晃條”的劉鳳岐(江湖人管蹲簽賭錢的,調侃兒叫“晃條的”),他是河北省河間縣的人。對於江猢藝人,有以藝術吸引游人、興隆地方的力量,他是知道的。他搭了個財東,就經營那洼坑甸。幾年光景,由他開荒,邀請各處的江湖人,到那里做藝,居然就成了功啦。劉鳳岐是洼坑甸的經理,他是個窮光蛋,數年的收獲也變成了資產階級中的人品,豐衣足食了。我雲游客是到處雲游。隱士文人都去游三山五岳,古寺庵觀,我是專游生意場兒。在民國九年,我就雲游到了營口,大逛洼坑甸。那里有賣梳篦的,賣刀剪的,賣故衣的,各種雜貨攤兒,各種吃食,大小飯館林立,叫賣攤兒叢雜,鑼鼓喧天。馬戲棚,走獸棚,魔術棚,拉洋片的,大鼓書場,評書場,相聲場,戲法場,賣葯的,算卦的,相面的,打把賣藝的,比大連西崗子還格外熱鬧。我雲游了一個星期,都沒過癮,因事回津。又過了兒年復至營口,乘車而往,及至到了洼坑甸一看,冷冷清清,游人稀少,各鋪戶的伙計也都怔著。那種景況,將我老雲的高興,一個張手雷似的打沒了。我下了車,向各處訪問,為什麼那樣繁華熱鬧的所在,落到這樣冷靜?有人告訴我是劉鳳岐財產有了,漸漸的驕傲,眼空四海,目中無人,對於江湖的藝人,待遇太苛,將江湖人都得罪了。那些生意人,都挪到東街火神廟搭場子,將游逛的人們,帶了走啦!這里沒了玩藝,誰也不來逛了。這個洼坑甸算沒了風水,我老雲也掃興而歸。設想到劉鳳岐那個人,能夠有了覺悟,痛改前非,托朋友向江湖藝人,給他疏通,居然運動成功,江湖藝人又都挪回洼坑甸。 也真奇怪,游逛的人們,又都天天游洼坑甸,那個地方,又成了繁華熱鬧之所。我老雲問過劉鳳岐,江湖藝人對於興隆地面如何?他鄭重地和我說是奇偉的。生意的勢力,他是知道了。到如今只要往營口去過的江湖人,對於劉鳳岐,是有口皆碑,無不欽佩的。他聯絡江湖中的生意人,種種手段,樣樣方法,是很有門道,值得欽佩的。據我所知,營口洼坑甸,因有劉鳳岐而興。 江湖藝人,能興隆市面,不僅營口是那樣,哪省哪縣也是一樣的。從前天橋那里的地皮,每畝地才值二三百元。自從天橋市場漸漸發達以來,那地皮的價兒也隨著往上增長。最近要在天橋買一畝甲種地,必須二千元大洋,才買得到哪!天橋地方,是江胡藝人給提倡起來的。振興到了如今,成為北平市民化的市場,功勞是他們的。地價增漲到三千元一宙,恐怕沒有人酬謝他們吧!現在全國各地,因為經濟的狀況不佳,連上海那個地方,都嚷不景氣。北平的天橋,各種的商業,各種的玩藝場,還能支持得住,實是不易呀!市政現在長官,對於勞動人,做小生意的人,都能減輕擔負,格外的維持。 雖在不是景氣的時候,居然能顯出市面有些活動氣象,掙錢撞現鐘的老哥們,無不里歌巷頌。較比年前的市面不同,使人都有了感覺。豈非是地方當局,注重平民的生計,維持力量啊!閑話休提,書歸正傳。我老雲將這些年調查得來的天橋沿革,變遷狀況,藝人藝術,種種里面的材料,寫出來貢獻於閱者。 據平市老人聽談,當初的天橋,是最高無比。在橋南邊往北看不見前門,在天橋北邊往南看,看不見永定門,可見那座橋是不矮的。橋底下走水,橋東叫東溝沿,橋西叫西溝沿,那道溝最長,叫做“龍須溝兒”,永定門內東天壇,西先農壇,兩壇之北,天橋之南,地勢很低,凈是水坑。天橋附近,有些個做買賣的,清季鼎盛時期,販夫走卒,勞動的人們,在那里求生活,無事散逛而已,未有今日之盛也。天橋的茶館,據我老雲所知道的,最早是西溝沿南邊,有個大野茶館,字號“福海居”,主人姓王行八。他那野茶館,所去的茶座,都不注意字號,全呼為“王八茶館”。每逢春去夏初之際,一些個閑散階級人,提籠架馬,喝個野茶,都到那里去的。在清末時候,提起“王八茶館”,幾乎無人不知,每日高朋滿座。主人王某,對於應酬茶座,周全事兒,是能手。克勤克儉,買賣發達,頗獲厚利。數十年的好買賣,很治了些產業。圍著他那茶館,有許多江湖人做生意,拉場子撂明地,游人眾多。人能興地,地能興人。那附近的水坑隨墊隨寬,地勢愈寬闊,支棚設帳,攤販雲集,游逛的愈多。夏季興旺,每入冬令,游人稀少,不如夏令百分之一。野茶館最多之時,系先農壇東北部,開辦臨時市場。水心亭,雜耍館子,茶館林立,盛極一時,天橋發達第一期也。有清室某王祭壇,在壇門往北望見棚帷杆幌,鑼鼓喧天,只向當局問了問是何所在,當局疑其見怪,立即驅逐。天橋的玩藝,遷於金魚池。未幾,天橋仍然恢復原狀。庚子年后,前門至永定門,翻修馬路,天橋拆改為小石橋矣。馬路東有歌舞台,樂舞台,梆子名角崔靈芝、一千紅等,與名武丑張黑,均在三台獻藝。每日三台均上滿座。天橋以前凈是浮攤,故衣攤,銅鐵破爛攤,叫賣商販銷貨之所。城南游藝園,前后開辦,雖為闊人娛樂場,與天橋大有益處,藉壯聲勢,長袍短褂,上等人也有。天橋的各種生意,十分茂盛,為天橋發達第二期也。是時警察廳,對於平民娛樂,極為注意。為繁華市面計,將天橋立為東西市場,組織東西市場聯合會。各攤販商人集款,收買官地,為永久事業。從那時大興土木之工,漸漸建房築屋,經數十年之久,便成今日平民模範之市場也。 第一章 江湖規矩 - 天津南市三不管露天市場 凡是到過天津的人,都知道有處三不管兒。外省人沒到過天津,也聽人說過三不管兒可逛。那里最熱鬧,說得天花亂墜,教到不了的人,聞香不到口,不知這三不管怎麼熱鬧哪!我老雲每逢路過天津時,必到三不管兒兜個圈兒,把我所聞所見的寫出來,將那天津平民娛樂場,江湖人的根據地,介紹於閱者。 三不管那個地方,說起發達來,為我華北第一。可不是熱鬧第一,亦不是好的第一。在我幼年的時候(時在清末),到過一次天津。那三不管兒一帶,凈是水坑,又深又大,較比北平的什剎海還大些,可是不如什剎海清潔。 坑的西北,有一遍熱鬧場,坑內凈是小船,供游人往來乘坐。每至深夜,船上有乘客,或二或五。一人彈弦,一人敲打茶杯。二人對唱*山調的小曲。 什麼《從良后悔》、《杈杆打忘八》,使人聽了能感覺那真是天津的土產,地道的天津味兒。我向本地人問過那個地方為什麼叫“三不管?”據他們說,那地方離著外國租界很近,外國人對於那里是不管的;市政當局知道那里是臭水坑子,是垃圾堆,不大注意,亦不管;縣署因為那地方的界限,屬於市政所轄,他們亦不管。故此那個地方叫做“三不管”。是與不是,亦不敢斷定。不過他是那麼說,我是這麼講。這個三不管,究屬在什麼地方哪?以天津的四馬路說吧,在滿清時代,馬路是天津縣的城墻,拆去了之后,修成了四大馬路。那四大馬路之內,算是中心地。三不管在南馬路之南。所隔的不到半里路,有清室某大官員,在那里用土墊坑,建民房,設立房產公司。直到民初時代,算是三不管將發達的時期。那大空場兒之大,為曆來所未有。 往西至南關下頭,往南至海光寺,往東到日租界西邊,往北到南馬路以南,較比北平的天橋,大有三分之一。最多的玩藝,是小戲棚子。或用席搭成圈,里面唱的是《算糧登殿》、《殺狗勸妻》、《翠屏山》、《金水橋》等山西梆子。破鑼破鼓破行頭,在外邊把門要錢。坎子上的朋友,威威武武,連喊帶嚷,很是怕人。可是個個小戲棚內,都擁擠不動。雖然零打錢,不賣票,較比到大戲園子買票,花的錢更多。貪*吃窮人,是其時也。賣碎布頭的攤子,一家挨一家,以白傻子吆喝最出奇,連說帶唱,賣布饒布頭,為曆來所未有。都說他賣的是布鋪剩下的碎布頭兒,我可看他整匹的布,一塊一塊扯碎了,冤那“老趕”(北平管那鄉下人叫“怯杓”,又叫“白帽子”,天津叫“老趕”)。其實買到家去一算計,買得更貴。到了他攤前一站,聽他的鋼口一賣弄,全都瞧著便宜。賣布使老合的圓子年、賣鋼口、亮托、迷魂掌,就是那地方。趕上那年月(如今可不成了)。到了民國十年前后,我老雲逛起三不管來,能夠天天去,逛個一個多月亦不膩。各種雜技,各樣生意,各大戲棚,應有盡有,無一不全。那坑可墊的都沒了,完全是平川地。翠柏村、德美后、土*樂戶,無不利市十倍。由南馬路往南,有地皮就蓋房,直蓋出好幾里去,成了好幾道繁華熱鬧的街道。由南門往東,第一是榮業大街,第二是東興大街,第三是廣興大街。電影院、戲園子、醫院、澡堂子、照相館、落子館,是一家挨著一家。北平的天橋是白天熱鬧,夜內沒有人。天津的三不管,夜如晝,各有不同的熱鬧。在那個時候,江湖藝人,不論是做什麼生意的,亦都發達。個個得意洋洋,金、皮,彩、掛,評、團、調、柳,跑馬戲的,玩腥棚,弄戲頭棚的,挑拱頁子的,挑轉枝子的,賣大堆的,挑里腥嘴子的,晃條兒的,搖會,挑里腥衫的,挑水滾子的,挑里腥光子的,做四平年子的,做騎磨的,撒小帖子的,做大票的,搬柴的,鑲牙的,真是一支禿筆,寫之不盡,說之不完。這樣說閱者似有不能了解的,請諸君別忙,容我把這些江湖事,一樣樣,一樁樁的都說出來,管保諸君瞧著有茶余酒后談天的話料兒。閑話少說,書歸正傳。我先說各樣的玩藝,第一先說: 第一章 江湖規矩 - 天橋市場擺地的人物 我說這個擺地的人物,凡是久逛天橋的人,差不多都知道的。不知道的人,也是不少。閱者諸君如若問什麼叫擺地的,說起來也是一種職業。干這行的,都得是胳臂粗,腦袋大,有點竇爾敦的派頭,才能吃得了這碗飯哪!本錢不大,有個幾十塊錢就能成的。買些桌子凳子,竹竿杉槁,布棚兒,弄幾個生意場,再有幾塊地兒,就有江湖藝人,找他們臨時上地,掙了錢是二八下帳。如若掙一元錢,做藝八角,擺地的兩角。上地的行當是:說相聲的,唱大鼓的,說竹書的,摔跤的,變戲法的,打把式賣藝的,唱墜子的,抖空竹的,種種的玩藝。此外還有賣葯、算卦、相面的,點痣的,這幾種生意,用不了許多的桌凳,只有張桌子,一個凳兒就成。可不能二八下帳,由上地的藝人掙了錢,隨便分給他們。數目多寡,沒有一定的。 天橋擺地的人物,也各有地盤。最早是李六一、趙鳳桐,老馮。李六一所擺場子,在天橋西北一帶,“魁華舞台”西北。他所占的地皮,先是官地,后由商人購買,改為民地。在民國元年至十年之間,他的地勢最好,凡是藝人都願上他的地兒。他每天的收入,也有幾元錢。近年來地勢變了,游逛的人們都不走那一帶啦,也由地主建築了許多的房子。李六一的場子,十落一二,他這個擺地的,已是半守舊業半改行了。老馮所擺的場子,在“王八茶館”以南,“魁化舞台”東北一帶。在民國十年前,游逛人的人們,都在那里盤桓,上地的玩藝也很齊全。所分的利錢,那天也有兩三元。至今他那些場子,全蓋了房子,老馮這個人也不知那里去了。趙風桐所擺的場子,在電車道西邊,“公平市場”北半部。所有的地皮,都是“公平市場”的。上他地的藝人,凈是武買賣,沒有文買賣(江湖人管賣藝的,變戲法的,摔跤的,拉洋片的,等等生意叫做“武買賣”。因為這些玩藝,有鑼鼓敲敲打打,吵吵嚷嚷,擾亂其他生意,都叫他門為“武檔子”。一些個算卦、柏面、賣葯的文生意,都怕“武生意”。若是上地做買賣,文生意離著武玩藝愈遠愈好,清清靜靜,得說得道,掙錢為妙,絕不肯以肉嘴肉嗓子,和鑼鼓兒反抗)。 有了這種原因,趙鳳桐的場子,成了武玩藝的地盤,文生意一份也沒有了。 天橋擺地的人物,能夠發達的,只有兩個人:一個叫吳老公,一個叫老魏。吳老公是個太監,因為時代變遷,太監的權威沒有了,受了時代變遷的淘汰,當太監是不能維持生活的,要當也怕無處去的。他有些個錢財,治買桌凳,棚兒帳兒,占幾個場子,做擺地買賣。他擺的場子,在“公平市場”西邊,“魁化舞台”以南。在民國十年以后,他那一帶的地勢,為游逛人們必經之路。上他那地的藝人,都是有本領的。每日也收入幾元錢,克勤克儉,積蓄款項,蓋了兩三所房子,由擺地改吃瓦片兒,是個有眼光的人,所以生活無憂,很為得意。只是他人緣有限,因為他沒有兒子,天橋的人們,都說他苦奔而已。看起來為人窮富是小,沒有人緣,也是不好啊。老魏是河間的人氏,與名伶魏蓮芳是同宗弟兄。先在天橋“魏化舞台”后邊,擺茶攤兒。 他在天橋,瞧著擺地的營生可干,就治買桌凳棚帳,招攬生意。我老雲還記得他的地盤有兩檔子生意,一文一武:文生意是做“八岔”的連仲三(江湖人管算奇門的,調侃叫“八岔”),武生意是“挑廚供”的孫寶善(“挑廚供”是賣戲法的)。他給由這兩個人擺地,干著得意,又在先農壇東面,舊壇坡下邊,弄了一個場子。在他這三個場子初立之時,邀了三檔“硬生意”(江湖人管能掙錢的玩藝,調侃叫“硬生意”)。頭個場子是,摔跤的寶善林(寶三);二個場子是,張壽臣、劉德治相聲;三個場子是關順鵬的竹板書。這三檔玩藝掙了錢,和他二八分錢,哪天他也能收兩元至三元。又在三個場子后邊,弄了個野茶館,字號“爽心園”,高搭天棚。每年夏季的茶座很多,買賣很是發達。由野茶館又改為雜耍館子。“爽心園”分為南北賣座,北邊是賣清茶,南邊唱大鼓。山東的坤角李雪芳,在他那館子唱了二年半,天天上滿堂座兒。一者是李雪芳的藝術好,有叫座的魔力;二者是地勢寬闊,處於“流水年子”,游人容易入步(江湖人管游逛人必由之路,調侃叫“流水地”。管一要錢游逛的一散的玩藝,叫“流水年子”。別的生意,能在他們要錢的時候吸收游人,調侃叫“借得了年子”)。“爽心園”茶館,為天橋借年子第一好地方。凡是做藝的人們,都願上他的館子。老魏近些年,積蓄了不少錢,將“爽心園”前邊的官地,買到手中,改為六個生意場,蓋了些房子。由擺地起手,勤苦耐勞,事業發達,十年有余變為資產階級中的人物,也是福祿加於勤儉人也。天橋的人們,對於他是貶多褒少,或者是一家飽暖千家怨,也未可定。現在“爽心園”的台柱子李雪芳,已回歸濟南。另邀李艷芳、李艷樓演唱山東大鼓,上的座兒也還不錯。場子的生意能夠掙錢久站的,是寶三的跤摔,於俊波、郭起四、尹麻子的相聲,其余的場子都是隨來隨去,流水的生意。擺地人物,最近有豆汁舒家、天華園王家,較比以上的幾個人,差的太多。他們的場子只有一兩塊,也不見發展,僅落掙扎勁兒。因為這些年天橋的市場,蓋的房子很多,將生意場擠的剩了一半,擺地的行當,也要排擠沒了。 天橋市場,地勢寬闊,面積之大,在北平算是第一。各省市的市場,也沒有比他大的。東至金魚池,西至城南游藝園,南至先農壇、天壇兩門,北至東西溝沿這些個地方,糊里糊涂的都叫天橋市場。在這里面又分出多少個市場:天橋東邊叫東市場,又分為第一、第二、第三巷子;天橋西邊最為復雜,馬路以西叫西市場;由吉祥舞台往南,壇門往北,叫“公平市場”;由電車總站往西,為公平市場南北之界限,南為“南公平市場”,北為“北公平市場”;在“魁華舞台”西邊的市場,叫“先農市場”;往南叫“華安市場”,現在都蓋成民房。這個市場,名稱雖在,玩藝是沒了;西邊有“遍紅樓”,叫“城南商場”;游園東邊,叫“天農市場”。天橋東市場,沒有雜技場、玩藝場,完全是做買賣的,可稱為商業區。最多的買賣,是賣故衣的。 故衣行雖有故衣鋪、故衣攤的分別,可是鋪子也不在屋內做買賣,門前支棚設帳,和故衣攤子是一樣的。 我老雲是個窮光蛋,有了錢不懂得做衣裳,向來是買故衣穿。我和故衣行,是常交買賣。他們故衣行的內幕情形,我曾調查過幾次。他們這行兒的買賣,情形最復雜,規矩也與普通的商業不同。我有個故衣行的朋友張君,我問過他:“你們故衣行,為什麼將鋪面屋子弄的挺黑的呀?”張君說:“我們賣的衣裳,都是由當鋪里躉來的。無論是皮棉單夾紗,難免衣上有殘坏的地方,什麼大襟上有塊油啦,袖子上有個洋煙卷燒的小窟窿啦,胳肢窩蟲子咬穿啦。我們來了買主,挑送了半天,好容易挑上合適了一件衣服,要叫他瞧出點小毛病,他能要嗎?如若屋子黑,不亮堂,教他在屋子里瞧看,稍微大意,就看不見。講好了價錢,將衣服買回家去,再看出有毛病來呀,向來故衣行的規矩,是出門不管換,最膩‘抖德’(德應讀去聲)”。我問張君:“什麼叫‘抖德’。”張君說:“我們故衣行管買走的東西,又拿回來換錢,調侃叫‘抖德’。”我問道:“各商家的買賣貨物,除了葯品,是出門不換,別的東西都可以換的,怎麼故衣不能退貨哪?”張君說:“七十二行手藝買賣,行行不同。就以我們故衣行說吧,雖是講本圖利,與各行買賣全都不同。 我們這行用伙計,是分為掙工錢,與不掙工錢。掙工錢每月至多不過六元,少者三元,柜上管頓飯,到了三節算帳有零錢,零錢也少。如若不掙工錢的伙計,柜上不給工資,並且是不管飯,他分的零錢可是大股兒。我們故衣行的伙計掙錢多少,全由零錢多寡而定。”我問道:“你們這行的零錢,是怎麼掙法,如何分錢?”張君說:“我們的貨物上都有暗碼,譬如,來位客人要買大氅,伙計一看大氅上書的號碼,是應賣十二元大洋,他敢向買主要二十四元。如若買主給了十五元他應當賣了吧?他不但不賣,還向買主花說柳說,教買主添錢。如若買主多添錢,他們伙計就多分錢。買主一定不添了,他也得賣給人家,賣下這十五元錢來,是大帳寫十二元,小帳寫二元。大帳的十三元錢算掌柜的本利,小帳兩元,就是伙計的零錢。到了晚上,收攤算帳這兩元小帳是掌柜的分一元,伙計分一元。每天伙計們誰分多少零錢,由他們個人賣貨時候能力而定。愈是有能為的伙計,愈是能在碼的價外,多多的賣錢。”我問張君:”如若掙工錢的伙計,分零錢如何分法?”張君說:“那要是十三元的貨物,他們賣了十五元,大帳上收十三元,小帳上收兩元,當天這兩元不能分,得了零錢,天天往小帳上記數。到五月節,八月節,年關,才按著小帳的數目,按股兒分錢。”我問張君:“常聽貴行人說,大帳好小帳好,大帳不好小帳不好,那是怎麼回事?”張君說:“譬如,今天來的買貨之人,件件東西,都多給錢,賣項也好,大帳上能落筆在百數多元。 有人要問今天買賣怎樣?就說大帳很好。如若賣出去的東西,件件有伙計的零錢,小帳上一筆一筆寫了不少,有人若問今天買賣怎樣?就說小帳不錯。 如若買東西的,恰巧都不出大價,件件東西都按碼賣出去的,大帳上落了好兒筆,小帳不落筆,有人若問今天買賣怎樣?就說,大帳不錯,小帳不好,還沒落筆呢!如若今大一個買主都沒有,有人若問今天買賣怎麼?就說,大小帳都沒落筆。”張君說到這里,向我老雲說道:“你想我故衣行,好容易來個買主,費了九牛二虎的力量,將貨賣出去了,大小帳都落了筆啦,買東西的人又回來,說東西不要了,將錢退給他,我們伙計掌柜的能願意嗎?故此我們故衣行,無論是伙計掌柜的,都怕有‘抖德’的事兒。遇見這路事都是膩的。”我問張君:“你們故衣行兒,是講本圖利,與江湖的生意不同,為什麼也講究調侃哪?”張君說:“譬如我們故衣攤上,掛著一件綢子大褂,尺碼才三尺二長。來到個買主,掌柜的看著他奔了這件大褂,瞧他身高夠四尺多,那大褂往他身上穿,一定是尺寸短。伙計沒料到這個情形,掌柜的料到了,無論如何也是白費話多勞神,這號買賣做不好,與其多費話,歇會好不好?掌柜的沖伙計調個侃,說‘喜’(讀上聲)。伙計聽見了,就向買主說,你不用看,也不用買,這件大褂你穿著小。那買主也就走了。這是調侃兒最小的用處。往大了說,能夠一句侃兒,多掙兩塊洋。譬如來個買主,正趕上買賣忙,伙計掌柜的,都伺候買主兒,瞧貨講價錢之際,又來了個買主。 學徒的過去張羅,人家買的馬褂,上號的碼子是三元五角,學徒弟向人家要七元錢,人家給了三元五角,那學徒的能力有限,就要賣給人家。大伙計有本領,看出這買主兒,是還能多添錢的樣子,不能看著錢不掙,將買賣做屈了,沖學徒的說:‘外庫外’。學徒的懂得侃兒,是要賣五元五角。他向買主說,我們這馬褂,少了五元五角不賣,那個買主愛上了這件東西,真給了五元五角錢。老雲你想這不是多來兩元嗎?記在小帳上,又是筆零錢吧!調侃是有用的,不是瞎糊鬧的。”我問張君:“我走在故衣攤旁邊,有時候,聽你們行人,調侃兒說,‘砸砸漿’,那什麼侃兒?”張君說:“譬如行對行,要買件大褂,賣主不能多要錢,要了三元五角。買主的意思是還要少給錢,他不說再少給幾角,和賣主調佩兒說:‘砸砸漿’吧。如若賣主說‘砸漿可不成了’,即是少了不賣;如若賣主說‘砸砸漿還成’,即是再少給個幾角錢還成哪,買主又可以便宜些錢。”我問張君:“都說你們故衣行所賣的貨物,應賣多少錢,衣裳上有暗碼兒,碼上多寫錢數,教買主看不明白,好向買主提高賣價。有些人說,那碼是虛五對折二八扣,是不是哪?”張君說:“我們故衣行的暗碼不是那樣。你想虛五對折二八扣,那不是太麻煩了嗎?譬如,一百元吧,虛五就剩五十元,對折又去二十五元,還劑二十五元,去八扣哪,又去五元,還剩二十元,若是值二十元的東西號一百元的碼子,那不是離著太遠啦?我們的暗碼,是不教賣主懂得,也不能像那麼麻煩哪。”我問張君:“究竟貴行的碼子是怎麼折扣哪?”張君說:“我們故衣行的碼子,是有大下一、小下一、三三碼,共有這三樣碼子。”我問張君:“什麼叫‘大下一’哪?”張君說:“譬如,衣服上寫著十二元,大對折下一,是對折剩六元,再下去一元哪,應剩五元,這就是對折大下一。若是應賣五元的東西,按大下一的碼子,寫十二元。”我問張君:“什麼叫‘小下一’哪?”張君說:“譬如,衣服上寫十元,對折五元,還剩五元,再下去一角,是落成四元九角。凡是賣四元的東西,都號十元錢。”我問張君:“什麼叫‘三三碼’哪?”張君說:“譬如,衣服上寫三十九元,按二折計算,應落十三元,凡是賣十三元的東西,若按三三碼子,就號三十九元。”我問張君:“貴行的碼子,使外行人看了,能夠明白不能哪?”張君說:“這號暗碼,是我們自己人做買賣手續上便利,易於記載錢數,外行看了,也是不懂的。並且一家一個規矩,這家使大下一的碼子,那家就許用三三碼子。除了本柜的人,知道本柜使的是什麼碼子,別家的伙計也是不明白。”我問張君:“貴行的侃兒,與江湖的侃兒,是否一樣?”張君說:“不是一樣。江湖人管小該調侃叫‘怎科子’,我們故衣行叫‘喜合子’。江湖人管大調侃叫‘海’,我們叫‘德’(德就讀入聲)。江湖人管吃,調侃叫‘上啃’,我們叫‘抄’。 江湖人的錢數,一叫‘柳’,二叫‘月’,三叫‘注’,四叫‘載’,五叫‘中’,六叫‘申’,七叫‘行’,八叫‘掌’,九叫‘愛’,十叫‘句’。 我們故衣行是一叫‘搖’,二叫‘柳’,三叫‘搜’,四叫‘臊’,五叫‘外’,六叫‘撂’,七叫‘橇’,八叫‘奔’,九叫‘巧’,十叫‘杓’。江湖人管一元錢叫‘柳丁拘迷把’,我們叫‘搖個其’。江湖人管五元五角,叫‘中丁拘迷中’,我們叫‘分外庫’。江湖人管好叫‘撮啃’,我們叫‘賀’。 江湖人管喝茶叫‘啃牙淋’,我們叫‘悍遲’。江湖的侃兒,與我們故衣行,是不一樣的。”我問張君:“外行人若是懂得你們侃兒,能有好處沒有哪?”張君道:“有好處。如若外行人,懂得故衣行的侃兒,買東西時候,和我們行人,只要一調侃兒,就知道買主是本行人,不能要大謊,買東西多少也有點便宜。”我問張君:“貴行的貨物來源,是由什麼地方買來呢?”張君說:“我們行里的貨物,大多數都是當鋪里買來的。各家當鋪有過了期限,贖不了貨物,接著他的本利,湊成大堆兒,賣給我們。我們故衣行營業狀況如何,須由當行的買賣興衰而定。現在社會里人人嚷窮,當鋪的買賣都賠錢,我們故衣行也是一樣的受影響啊。”我問張君:“都說你們故衣行賣騙人的貨物,究竟有尤其事哪?”張君:“我們賣中國的衣服,是不冤人的。有些個賣西服故衣的,都用舊大衣翻個兒。呢子的東西難分里面,賣翻個貨的,只算以舊當新,還不算冤人。唯有賣拼貨的,是真冤人的。”我問:“什麼叫賣拼貨的?”張君說:“用小塊的碎呢子,拼湊著做個大氅,做得了,教人瞧不出縫兒來,和好東西一樣。如若買了去,穿到幾個月,那縫兒全都露出來。 若是露了縫,那就不能穿了。有些個買東西的人,眼力不好,買著這樣的東西,便是上當。故衣攤子上買東西,不是都上當,只要有眼力,一樣能買著便宜東西。若是成年價盡冤人,誰還照顧我們?買故衣上了當的人,買別的東西也是一樣上當的。最好是別貪大便宜,管保干什麼都少吃虧,少上當的。”我老雲聽了他的話,不拘走在那里,也不愛便宜,倒是不能上當,不能受冤。 天橋東市場,也有些個桌椅鋪。桌椅鋪是分為新舊粗細。如若買硬木桌椅,得到東市場的東北,金魚池以北。那賣細活的鋪子,不大冤人。買的價錢有高有低,就是不便宜,也不過是價錢大些,東西全是地道的。天橋東市場桌椅木器,都是舊桌椅,燙腊上色,說北平活,瞧就瞧著有一眼,也是刀尺貨兒。買那個東西的人,都是我們那里的老鄉,花錢不在乎多少。買到家去,擺不上幾天,用手一摸,管保弄一手顏色。他們是成天價專蒙老鄉。閱者如不相信,只管前去調查。我老雲是絕不胡去的。那賣碎銅爛鐵、五金電料的攤子,所有他們賣的零碎東西,亦是和故衣行的貨物一樣。有眼力的人,就真買著便宜東西;沒有眼力的人,亦是一樣的上當。最近天橋的風水搬了家啦。天橋東歌舞台、樂舞台、燕舞台已經拆去,改為故衣棚子。那棚子底下天天有些個賣綢片故衣的,做買賣。他們那一帶買賣不同。那是山東萊州府的人,買賣誠實。我曾考查過幾次,他們賣東西是不大蒙人的。最奇怪的是這山東老哥們,賣故衣吆喝,將貨物掛起來,等主道候客,做的是實在勁。 可惜就是天橋東邊沒有風水,去的人們很少。社會的經濟恐慌,都透不景氣,個個攤子不賣錢,都到掙扎的狀況,莫不叫苦連天。唉! 第一章 江湖規矩 - 天橋東市場賣估衣的 目前未收錄 第一章 江湖規矩 - 戲園子的坎子 目前未收錄 第二章 算卦相面 - 江湖之金點 “金點”是江湖藝人管算卦相面的總稱,如同一種群名詞似的。譬如甲乙兩個江湖人在路上相遇。甲問乙:“你做什麼買賣呢?”乙回答:“我做金點哪。”甲便知是以算卦相面為生哪。故江湖人管算卦相面的行當兒調侃兒叫“金點”。在這“金點”里,尚有“啞金”、“嘴子金”、“戧金”、“袋子金”、“老周兒”等等的分別。 第二章 算卦相面 - 啞金 在各市場各廟會常見有一種相面的先生,坐在地上裝啞巴。在他那攤子上有個玻璃鏡框兒,內寫“啞相”二字,或寫“揣骨神相”四字。又在攤上寫著:“坐地不語,我非啞人。先寫后問,概不哄人。父母雙全,父母不全,兄弟幾位?妻宮有無?有子無子?子宮幾位?”看啞相的先生便在攤上盤腿一坐(做這種生意都是地攤,按江湖人的規律是不準使高案子),用手指點行人“圓粘”兒 (使游人圍著他觀瞧,調侃兒叫做圓粘兒)。游逛的人們見他裝啞巴相面是為一怪,便都圍著瞧著。作這種生意的人必須能“戳朵”兒,才能使的上“拴馬樁兒”(管寫字調侃兒叫戳朵兒)。還是倒“戳朵兒”(寫挺好的一筆倒字),叫人看的懶得走啦,即是拴馬樁子將人拴住了。 敝人曾看見他們在一塊板上寫“奉送手相”四字,寫完了抬起頭來,沖著觀眾“把點”兒(瞧著那位像花錢的,調侃兒叫把點兒)。譬如,看出這人面貌,便能知道這人的事情如何,調侃兒叫“把現簧”兒。把現簧兒不外乎由人的臉上察看“喜怒憂思悲恐驚”七個字的祕訣。例如某甲在商家做事,與同事的伙伴不和,有心辭事不干,還沒辭哪,跟柜上告一天假,到各市場游逛散悶,要站在啞相攤前,面上必有憂容。相面的先生把出他的“簧頭”來,沖他寫“白送手相”。某甲伸出左手來,相面的沖他臉上一看,往 某甲手掌上倒寫四個字:“二虎爭食”。某甲想他同人不和卻像二虎爭食的意思,他面上必顯出一點笑容來,相面的先生就知道“簧頭”對了,沖他往板上再寫“你可相相面”?某甲問:“花多少錢呢?”相面的先生寫出“四角錢”,在他猶疑之間,相面的先生便由他腿底下拿出一小沓紙條來,長約三寸,橫有一寸多寬。先把這沓紙叫人看看,上頭沒字,名叫“亮托”,然后沖某甲面上一看,往紙上寫上幾個字,在他寫這幾個字的時候,封的很嚴,不能被人看見,名曰“護托”。寫完之后,用手指著他攤上寫的那“父母雙全、父母不全”問某甲,某甲說:“我父母不全”。相面的先生把他左手攥著的紙沓兒亮給大家瞧,某甲與大眾往他紙上看哪,真寫的是“父母不全”!不明白江湖術的人們都得驚異了。然后再用紙寫吧,什麼“妻宮有無?兄弟幾位?子宮幾位?”無一事不對。某甲不由的自己掏出四毛錢來! 在敝人不明江湖事的時候,總想他那一小束紙條上寫的事事都對。有一年在天津遇一位江湖友人X君,我向他問過啞相是怎麼個生意?他告訴我是這……回事,我才明其究竟。 原來看啞相的先生們使的那小束紙,調侃兒叫“跟頭幅子”,這跟頭幅子是四層兒,未用之先,在各層張之上預先寫得了“父母雙全、父母不全、兄弟幾位、妻宮有無”的字樣,四層紙共為八面,有七面寫好了字的,剩下一面隨用隨寫,使用的時候,必須“護托”(即是不叫人瞧見的意思)。把手中的一束紙,按層翻著使用故此調侃兒管他叫“跟頭幅子”。作這種江湖的生意(又名念語子金),必須先把跟頭幅子像變戲法兒似的練好嘍,運用自然了,然后才能上地作生意。可是一樣,作啞金的就怕遇見弟兄十二個人,將跟頭幅子翻碎了也翻不出一張兄弟十二位呀。在清末民初的時候,作這種生意的還能蒙住人。到了現在呀,亦是落了伍的 生意了。啞金這種生意永遠是撂地兒,不能“安座子”。什麼叫安座子呢?凡是算卦相面的先生,不論在何處開設了“命館”即是“安座子”,各市場廟會的座子都是使“老周”兒(六爻卦),“八岔子”(奇門卦),“拆朵兒”(測字)“治杵”(江湖人卦掙錢調侃兒叫治杵),還沒有使“跟頭幅子”的啞金安座子的事哪! 第二章 算卦相面 - 金點中之戧金 江湖上相面調侃兒叫“戧金”的,又叫“戧盤”的,這種生意在金點這一門里數它最難做的。第一,相面的先生要長的相貌堂堂,氣派要大,憑那人樣子,再“掛洒火衫”,即是穿著闊綽,在地上一站就能唬的住人,調侃兒叫做人式壓點。個中的意義即如唱戲的角色一樣,必須有台風才能警人。第二得要“碟子”利落(即是唇齒之能)。第三得有“夯兒”(即是有嗓子)。有三樣特長,然后才能拜師入門,習學“戧金”。若是沒有這三大特長,干了這行亦是僅顧衣食而已。 投明師訪高友,是生意人學能為的祕訣,凡是能夠換錢的生意人,都是受過好“夾磨的”(生意人管得過師傅真傳授調侃兒叫有夾磨)。有些個老學究們,在少年的時候正趕清末之際,讀過《易經》。常言說,讀過《易經》會算卦,他們到了無事可做的時候,就弄個簽筒子,六爻卦盒,再有《淵海子評》、《卜筮正宗》、《萬年曆》、《麻衣相》、《玉匣記》往卦攤上一擺,坐在卦攤的后邊死魚不張嘴,等主道候客,又不會圓粘子,又不懂得“要簧”、“把簧”,又不會要錢,成天價在卦攤后邊坐著發愣。要想掙錢哪,簡直地說吧,是辦不到的。江湖人管這種人調侃兒叫“空金點”,又叫“死空子”。這種傻念書的就是“攥尖”(江湖人管真能熟讀相書、卜筮等書調侃兒叫攥尖)。不會使腥兒,休想能夠治杵的 (即是不能掙錢)。生意人雖投師受業學習使腥兒,可亦得懂得真的,亦得熟讀卜筮星相各種書籍,給人算卦相面的時候,心里使的雖是腥兒,嘴里可要盡說書理,名為“腥加尖,賽神仙”,又說“相兒一包,空子一挑”,江湖人管最有能為的生意人,稱為相兒。凡是相兒,平地摳餅,講究的是手巾一條,鉛筆一根,站在玩藝場,憑唇齒之能圓粘子掙錢。若是擺個卦攤,用的東西物件多了,擺著費事,運著亦難,生意人譏誚他是“空子一挑兒”。 相面的先生如有真傳授,就能掙錢。真傳授有五:一曰“前棚”,二曰“后棚”,三曰“玄關”,四曰“炳點”,五日“托門”。什麼叫前棚呢?就是憑著他那玩藝場中一站,用嘴一聊,就能叫游逛的人們圍著他不走,這種能為是第一手,叫做“圓粘”,圓好了粘子再用“韓信亂點兵”之法。什麼叫亂點兵呢?用這種法子,就能把人攏住不走,又像拴馬樁兒。他向圍著的人們說:“別看咱們這場圍著的人不多,內中的事兒不少,我用眼一看,就能知道誰有什麼事。內中有兩個人要找事做,還沒有找著哪!內中有一個人心里不大痛快,要和別人打官司。內中有一個人心里很煩,他家里有個病人。內中還有一個人氣色不好,正犯口舌。”他嘴里說著,眼睛不住地往大眾臉上瞧著,這叫“觀色”,又叫“把簧”。譬如某甲正要和人打官司,他聽相面的先生說,這些人里有個人要打官司哪,他以為是說他呢,不由地心里佩服這位先生相法高明,心里一動,臉上就顯形兒。相面先生見某甲臉上顯形兒,就將簧頭把過來了,然后就說:今天我還是不要錢,奉送相法,可不能全都送,就送七位。聾子不送,我說什麼話他聽不見,啞巴不送,我說什麼他不知道,小孩不送,我說什麼他也不懂。咱們有個主意,我有七個紙條兒,誰要願意叫我白送相法,誰伸手,接著一張紙條,便算有誰一相。接著的亦別喜歡,接不著的亦別惱”。說 到這里,他就散放紙條兒,圍著的人都搶著接他的紙條兒,某甲亦接了一張。他送的時候向某甲先問:“你是那縣的人呢?”某甲若說:我是房山縣周口的人。相面的先生就向某甲說:“我看你的氣色發滯,印堂發暗,目下你要和人家打官司對不對呀?”某甲說:“不惟先生你相的對,我還求先生細給我看看,我這官司打的能不能贏?”相面的先生說:“先不用告訴你官司輸贏,我先給你相相你是為什麼事打官司,叫大家看看我的相法如何?”某甲說:“你看看我為什麼打官司吧。”相面的先生說:“你的氣色犯小人,二虎爭食。”某甲拍掌頓足的說:“真對,真對。”閱者看我寫到這里必然也納悶,他們相面的怎麼會相的這麼對呢?這可不是他按著相書用的功夫,看出來某甲要打官司,這是他們使腥兒要的簧頭兒。閱者若問他們要的是什麼簧頭,我先向閱者諸君談談。相面的先生問某甲是哪縣人,那不是問哪縣的人,是要“地理簧”哪。什麼叫地理簧呢?我先向讀者諸君解釋明白。我中國的地方很大,在早年清初的時代,是南七北六十三省,到了清末的時候有二十二省之多,四萬萬人民,都有一定的職業。可是一縣有一縣的特殊職業。譬如山東章邱的人,在家鄉是種地務農啦,若是出門做事,有兩個途徑,他們的同鄉在我國各省市、各商埠碼頭綢緞行做事的人很多,十有八九在祥字號做事。他們章邱縣的人若在二十歲里外出門做事,都找他們的鄉親,同鄉就能把他們荐在綢緞店里學徒。到如今祥字號的買賣外縣人是很少的,都是他們本鄉本土的人了。章邱人如若不願奔綢緞行,還有一條途徑就是打鐵,當鐵匠的人吃的道遠道寬,就數著章邱人了。可是也有不奔那兩條路的,干別的行兒雖有,亦是百里有一。相面的先生若能明白章邱縣這種情形,就是他懂章邱縣的地理簧兒。設若章邱人找相面先生談談相,相面先生只要一問他們,你是哪里人呢?他說出 章邱縣三個字來,就能知道他做什麼事,穿的衣服干凈利落,就是綢緞行的;穿的衣服不干凈,就是打鐵的。相面先生不用按著相貌上的五官看,就以他是哪里的人接著地理簧的情形,就能知道他是哪行的人,做的什麼事。如若告訴他,我看你的相貌應當入商界,他準能佩服相面先生是有功夫的。這種地理簧是江湖金點十三簧里第一簧啊!我詳細的解釋這縣的地理簧,閱者諸君便能了然個中的意義,其余各地勿庸如此絮煩,簡單的談談,閱者便能盡知其詳。各地出產是一個地方一樣,人做事亦是各有一行。譬如,山西汶水縣的人,都是在干果子鋪做事的居多;山西榆次縣的人,是糧行居多;山西五台人,軍政界做事的多;山東煙台福山縣的人,飯莊子做事的多;山東膠州人,在北平這地方說,在西四牌樓吃油肉行的多;山東曹州府的人,在軍界入伍的多;直隸定興縣的人,是澡堂子、煤鋪做事的多,干別的事兒雖有可是很少。算卦相面的如若不懂地理簧是不成的。若是見了山西人說是唱二黃戲的,那就不用掙他山西人的錢了。 那麼某甲告訴相面的先生是房山縣周口的人,按著地理簧說是應當如何呢據敝人所知道的,那個地方的人十有八九都在煤窯上做事的,按著“現簧”說哪(江湖金點管明白人現在心里有什麼事調侃兒叫現簧),凡是有礦產的人都免不了爭奪的,揣情度理,他要沒事,不能來到北平的。北平的最高法院是管附近二十縣的,他猜著某甲來北平是上訴的,說某甲的氣色犯“二虎爭食”,某甲稱為神相,是對了他的現簧了。房山縣的諸君不要錯會了意,敝人這種說法是借題說話,並不是褒貶貴處的人哪!務希原諒是幸。這現簧是金點十三簧 里的第二簧兒。生意人要明白這第二道簧,較比懂得地理簧兒還難上一層。某甲若是佩服相面的先生了,一定得問他:“你看我打官司是輸啊,還是贏呢?”相面 的必說:“看你這氣色很不好,輕者傷財,重者有危險。”某甲一定得害了怕。他們金點管用話嚇唬人叫人害怕調侃兒叫“扣瓜”。他把瓜扣上了,某甲心里害了怕,若再問他:“先生你看我的官司究竟是輸是贏?”他就不說了,又給別人白送相了。某甲因為叫他扣上瓜了,準站在那里不走的,等著花錢談相了。相面先生施展他們的手段,某乙相幾句扣個瓜,某丙相幾句扣上瓜,有個七八個人“頂了瓜頭啦”(即是有七八個人害了怕啦),他就要“插幅子”了。什麼叫插幅子呢?相面的先生說:“真金不怕火煉,好貨不怕試驗。我送幾句相法,是叫大家聽聽我的相法如何?送相就是幾句,若是談相可就多了。一輩子吃喝穿戴,衣祿食祿、父母死亡、兄弟幾位,妻宮克不克,有無子嗣,幾個兒子送終,得濟不得濟,士農工商應入哪界,富貴貧賤,窮通壽夭,為人脾氣秉性怎樣,少中老三步大運,哪步運好,哪步運坏,詳詳細細的把一輩子事都談盡了,那才叫相面哪!那麼要向你們談相,要給多少相禮呢?黃金有價藝無價,我談相是二塊大洋。今天哪,我可不為掙錢,我為的是傳名,常言道,人過留名,雁過留聲。人過不留名不知張三李四,雁過不留聲不知春夏秋冬。我為的是傳名,今天談相不要一塊錢,每一相就收兩毛錢,若是都談相我可談不過來。特別優待,為的傳名,咱們是多了不談,只談八相。我這兒有八張紙條,哪位樂意談相,哪位伸手,誰接著我的紙條有誰一相。接著亦別喜歡,接不著亦別煩惱。過了八位之后,如若再有人談相,我還是要一塊相禮,亦許你不談,亦許我不相。哪一位要明白終身大事、富貴貧賤、目下的月令、吉凶禍福、進退方針,就接我的紙條。”說到這里他就散他的紙條。說:“哪位願相,哪位接個紙條吧。”這時候別人還許懷疑,那被他扣上瓜的幾個人就各自伸手接他的紙條兒。等到把紙條兒散完了,“戧金”的生意 前棚的事算完了。掙的下錢來,掙不下錢,還得看他后棚的能為了。江湖人管散紙條兒調侃兒叫“插幅子”。等到把幅子插出去了,才能“乍角子”(管板凳調侃兒叫乍角子)拉開,叫“點頭兒”“迫下”(江湖上管花錢相面的人叫點頭,管坐板凳叫迫下),等到點頭兒都坐穩啦,他就一點頭兒“逼杵”了(即是要錢)。他向眾人說:“相面可是先交相禮,相禮放在那里,相對了是我的,相不對了分文不取,毫厘不要,原錢退回。”於是向某甲、某乙挨著個兒將相禮要過來,都放在一處。這種錢雖到了手,還不能算完哪,還得再要錢哪。點頭兒雖然花了兩角錢,到了江湖人手叫做“頭道杵”,此外還有“二道杵”、“三道杵”、“絕后杵”。要想往下要二三道杵,絕后杵,得會使“抽撤盤簧”了。就是用一種圓滑的口吻,乍聽很有理。還有使“連環朵”的。在早年使用的舊法子連環朵兒,擱在如今可使不上了。在早年的人知識簡單,最容易蒙哄。敝人先將早年使用的連環朵寫出來,貢獻閱者。然后再向閱者寫出新的方法。 譬如,談相的人向他問:“先生你看我有媳婦沒有呢?”相面的先生就用筆在紙上寫六個字:“鰥居不能有妻”。寫完了這六個字,反向談相的人猛勢兒問道:“你倒是有媳婦無有呢?”這人說:“我有媳婦。”他就用手指著那六個字念道:“鰥居不能,你這人是不能鰥居的。”又往下念那兩個字:“有妻。你是有媳婦的人。”這人便信服他相法有準,很是高明的。設若這人說:“先生,我沒有媳婦。”他就用手指著那六個字念道:“鰥居呀,你這人是鰥居。”又用手指著往下念那四個字道:“不能有妻。我早就看出來了,你這人是鰥居呀,不能有媳婦。”這“鰥居不能有妻”六個字,說有媳婦亦成,說沒媳婦亦成。江湖人調侃兒就叫“連環朵”!還有人向相面的先生問道:“先生,你看我父母在不在呢?父母全不全呢? 是都活著哪?是都死了呢?”他用筆在紙上寫十個字,寫的是:“父母雙全不能克傷一位”。這十字分開來念,怎樣都對。他寫完了這十個字說:“你父母在與不在,是雙全不雙全,我都寫出來了,你說吧。”這人說:“我父母雙全,都在著哪。”他便用手指著這十個字念道:“父母雙全。你看我這兒寫著哪,是父母雙全,你爹媽都活著哪。”又用手指著六個字念道:“不能克傷一位。你父母連一位都不能克傷,對不對呢?”這人真能佩服他。譬如,這人說:“我父母死了一位,活著還有一位哪。”他用手指著那十個字念道:“父母雙全不能。你這人的相貌,父母雙全不能。”又用手指著下邊的四個字念道:“克傷一位。你把你父母克去一位。”這人還不信服他嗎?譬如,這人要說:“我父母都死了。”他用手指著那十個字念道:“父母雙全不能,說你這人父母不能雙全。”又往下指著念道:“不能克傷一位。要克你父母啊,還是克傷兩位哪”,這十個字的連環朵能有三種念法,亦很神祕。還有兩個五個字的連環朵兒。譬如,要向他問“先生,我父母倒是死了一位,在著一位,你能知道我父母死的是哪一位嗎?”他用筆在紙上寫了五個字,寫的是:“父在母先亡”。寫完了他問這人:“我這兒寫好嘍,你說你是先死的哪一位吧”。這人說:“我父親先死的。”相面先生用手指著這五個字念道:“父在母先亡,你父親在你母親之先死的。”如若這人說“先生,我母親先死的。”他亦指著這五個字念道:“父在你父親在著哪,父在嘛”。又往下念那三個字道:“母先亡。你母親先亡,就是你母親先死的。”這五個字的連環朵兒就是這樣的用法。設若談相的向他說:“先生,你看我有兒子沒有呢?”他用筆在紙上寫六個字,寫的是:“命獨不能有子”。寫完,他問點頭兒:“你有兒子沒有呢?”這點頭說:“我有兒子。”他就用手指著那六個字念道:“命獨不能,你這個人有兒子,不是命獨啊!”又 指著那兩個字道:“有子,你是有兒子的。”譬如,這點頭兒說:“我沒有兒子。”他就用手指著六個字念道:“命獨,你這個人命太獨。我這兒寫著命獨,你不能有兒子。”又用手指那四字念道:“不能有子。”這六個字的連環朵兒就是這個用法。譬如,點頭向他問:“先生,你看我有幾個兒子呢?”相面的用筆在紙上寫上八個字,寫的是:“一位有子不能二三”。寫完了他問那點頭兒:“你有幾個兒子呢?”這點頭兒說:“我有一個兒子。”他用手指著那八個字念道:“一位有子。你要有了兒子是一位,就有一個兒子,我看出來了。”又用手指著后面四個字道:“不能二三。你不能有兩、三個兒子。”譬如,點頭兒說:“我有兩個兒子。”相面的用手指著那八個字說:“一位有子不能。你這人有兒子,不能是一位。”又念那兩個字道:“二三。你有兒子或二或三。”譬如,這人說:“我有四個兒子。”相面的用手指著那八個字道:“一位有子,說你這一位可有兒子。我這兒寫著哪,一位有子,你這位有子。”又用手指著那四個字念道:“不能二三。你有兒子不能是二三,一定是四五個呀。”這八個字的連環朵兒,就是這樣用法。譬如,這點頭兒向他問;“先生,你看我弟兄幾位呢?”相面的用筆在紙上又寫了八個字:“昆仲一位不能二三。”寫完了問那點頭兒:“你哥幾個呢?”點頭兒說;“我弟兄一位。”他用手指著那八個字道,“昆仲一位,你是哥一個。”又用手指著那四個字念道:“不能二三。你不能哥兩個、哥三個。”譬如,點頭兒說:“我哥兒三個。”他就用手指著那八個字念道:“昆仲一位不能。你這人不能是哥一個。”又念那兩個字說:“二三。不是兩個,就是三個。”這種連環朵兒若是在庚子年前后使用,社會里的人們都很誠實,點頭兒能夠花錢,圍著瞧的人能夠把不出腥來(把不出腥來即是看不出假來)。到了近來,社會里的人士全都開化了,“戧盤”的金點兒若是還使用這連 環朵兒,這點頭兒不醒攢兒(不醒攢兒是心里不明白),那圍著瞧的人們也能把出腥來,亦能給他豁鼻子——說破了,給他攪的治不下杵來。 現今社會里的人們知識進化了,那生意人掙錢也就難了。但有的生意人比早年掙錢反倒更多,江湖人的生意方法亦隨著社會的風氣大有進化了。閱者如不相信,你走到前門里外準瞧的見。有些個撒傳單的人往那坐洋車的人懷里遞傳單,那傳單上印著:“X XX大相士到平,現寓XX飯店三層樓上十八號房。”他那相法與眾不同,有八大特色,錄之如下:“一能知士農工商哪界作事;二能知父母妨與不妨;三能知昆仲幾個;四能知妻宮有無,賢與不賢;五能知子嗣有無,何年立子,送終有幾;六能知目下吉凶禍福;七能知現在所謀,問 事成與不成,指定進行方針;八能知祖業有無。”后邊還印著:“如不靈驗,分文不取。談相五元,暫取兩角,每日只談三相,過三相仍收五元相資。時間每日上午九時起至下午四時止,過時不候。”下署一班介紹人名,都是要人政客,或是社會中的聞人。不知內幕的,真不知他是什麼人物。敝人在民國十年以前,走在前門,曾接到一張傳單,上面印的是XX佛大相士談相八大特色,敝人好奇心盛,要豁出幾毛洋去談談相,找到了旅館,向茶役問明號頭,進到了大相士的臨時相館。屋里擺設的無論多闊,那是人家旅館的,不足為奇。這位先生長的方面大耳,身體肥胖,穿著闊綽,好像個大富貴的樣子,一嘴的文明詞兒,談吐文雅,憑他那“人式”就很“壓點”。桌上放的潤格是八寸寬二尺多長的玻璃框兒,內里宣紙寫上八個大字:“貧不計利,富貴加增”。那些小字寫的是:“粗談相法一元,中談相法五元,細談相法十元,細談流年三十元,細談終身五十元,大富貴相百元。粗批八字兩元,中批八字五元,細批。八字十元,細批流年五十元, 流年加季六十元,流年加月八十元,流年加節一百元。趨吉避凶。重要方針,臨時面議。”我看那“杵門”價目多寡,江湖調侃兒叫杵門)開的覺著心驚不安。落座之后,有伺候大相士的茶役遞給我一根三炮台的香煙,又倒了一碗熱茶,那熱氣扑出來噴鼻兒香,那位相士向我問了問貴姓,恭喜。我喝下他那碗茶去,了不得啦,肚子里頭轱轆直響,叫那碗茶打的心火下去,幾乎中氣不接。我抽了他那根三炮台的香煙,這位大相士才問我:“你是談談相嗎?”我說:“不錯,正求先生指教。”他用手往桌上一指,嚇了我一跳,那桌上有個木板,寫著:“已過三相”。我猛然想起他們的章程是:談相一元,臨時暫收相資兩角,三相為止。如今他叫我看已過三相,那是告訴我,你要談相呀,至少亦得花一元錢的。我雖明白他這個門子,哪時有人來談亦是過了三相。本來嘛,人家住的旅館,敬客都是三炮台的香煙,上等的香片茶,掙你兩毛錢,還不夠人家喝水的哪!此刻,有心不談相吧,又怕人家“吾攻”(江湖人管不願意、惱恨人調侃兒叫吾攻)我,幸而我前天當了五元錢的衣服,腰里還有三元多。我低聲下氣地說;“粗談談吧!”於是這位先生指著我的五官,如同法院過堂似的說了幾句,我趕緊掏給人家一元錢。幸而沒把當票露出來,若是把“拱頁子”(即是當票)露出來,人家心里還不“鉆鋼”(江湖人管罵人調侃兒叫鉆鋼)啊!我沒叫他們敲上,開了開眼界,花了一塊大洋。若有塊洋錢到了天橋談相啊,能夠談十次的相,十位先生給我細談終身哪。如今生活程度日高,江湖的金點亦隨著潮流能掙大洋錢了。 第二章 算卦相面 - 金點的水火簧 相面的先生要想能夠天天掙錢,必須懂得“水火簧”。什麼叫水火簧呢?江湖人管幾句話能套出人的窮富來調侃兒稱為“水火簧”。做金點的人若是不知人家是窮是富怎樣掙錢哪!他們可不是勢力眼,不瞧人家的穿著,有些人家無恆產,連個職業也沒有,你別管他是坑蒙拐騙,到了什麼時候,應時當令的穿什麼,到了冬天亦能穿上細皮襖,水獺領子大氅,水獺皮帽,由頭上到腳下真能值個一二百元。你要問他是干什麼事的,人家是耍人兒的。相面的先生遇見了這種人,若說他是富貴人,不唯他不信先生的相法,亦就不用掙他的錢了 。鄉下的土財主到了,別看他有幾十頃地,開著幾個大燒鍋,到了冬天,在家中就穿個藍布棉袍,出來有事應酬親友,亦就穿個灰布皮襖,由頭上至腳,衣帽鞋襪都算上亦值不了十幾塊錢。別看他的穿著兒不闊,家里的產業可有的是呀。相面的先生遇見這種人,要說他是個窮人,他如何能信,亦就不能掙他的錢了。亦有那有錢的人好穿好衣服,亦有那窮的穿不齊全的。總而言之,相面的先生要瞧人的窮富是不能以衣帽取人的。 我談的這“水火簧”,是一見面兒和誰談上幾句話,就能夠知道誰是真窮、真富。還能知道誰是先貧后富、先富后窮,窮了多少年,富了多少年。我將這“水火簧”的用法寫出來,閱者便知 其詳。譬如有人到了相面的面前說:“先生你給我相相面。”這先生就問:“你今年多大年歲,你媳婦多大年歲?”這人如說:“我今年三十二歲,我媳婦今年三十五歲。”相面先生聽他所說他媳婦比他大三歲,就說:“按你這人的相貌,在幼年的時候運氣很好,祖上根基不錯,能夠承受祖上的產業。”這人真是幼年的時候運氣好,家中有祖上的遺產。他聽相面的這樣說法,一定信服他相的很好。閱者若問,他怎麼知道這人是如此呢?我向閱者解釋幾句,閱者便能了然“水火簧”的奧妙。相面先生問這人多大年歲,這人告訴他三十二歲,亦沒什麼關系。他問這人的媳婦多大年歲,這人告訴他三十五歲,就由他媳婦比他大三歲,就能推測出窮富來了。我國的不良風俗就是早婚。有錢的人家是願意子孫眾多,人口昌盛;沒錢的人家是怕人口多了無法生活。大凡有錢人家,十有八九都是財旺人不旺的。有了男孩,不等孩子長大成人,到了十三四歲就給兒子娶媳婦,甚至於有十一二歲就娶媳婦的,最晚不過十六七歲。可是孩子年歲小,娶個媳婦不能很小了,怎麼亦得比少爺大個三四歲,十三四歲的少爺娶個十七八歲的少奶奶。少爺歲數小不懂事務,少奶奶十七八歲,女工針黹,做菜做飯,伺候公婆,樣樣都得能成,故此有錢人家早娶兒媳婦有兩樣好處:又能早抱孫子,又能有人料理家務。可就忘了少爺身體沒長足壯,早娶媳婦,傷損身體了。早婚之害是說不盡的。江湖人不是凈騙錢財呀,人情世態、社會學,都有深奧的研究啊!就以這早婚人家能推測窮富的“水火簧”來說吧,準能夠用的上,百試百驗的。故此相面的先生學會了水火簧兒,有人來談相,先向人問,你多大年歲了?令正夫人多大年歲?談相的人哪能知道這些事,絕不知道他是要“水火簧”啊。若遇有錢的人,在他父母在世的時候家遭興隆,都是早娶媳婦,告訴先生他三十二歲,媳婦三十五歲,他 說出來不覺悟,相面的先生可就明白了,他是“火碼子”(管有錢的闊人調侃兒叫火碼子)。譬如,相面的先生遇個談相的人,長的約有三十七八歲,穿的衣服闊綽,問他多大年歲?他說三十七歲。問他令正夫人多大年歲?他說十九歲。相面的先生就能推測出來,他早年家境不好,他父母沒有力量給他娶媳婦。直等他自己學好了能耐,能在社會里做事掙錢養家了,才娶上媳婦。他女人家還不是沖家當給的,而是沖他有能耐給的。有些人明白世故人情,養活姑娘要說婆家,寧給有能耐的姑爺,亦不給有產業的。有產業的人家有兒女都是溺愛,別看他家有產業,還不一定守得住哪!只要姑爺他有能耐,比姑娘大幾歲都不在乎,姑娘過了門,絕不能跟男人挨餓。 凡是沒錢的人家,有兒子亦不能早娶媳婦,一者沒錢娶,二者娶過來亦沒錢養活。就是父母給兒子張羅媳婦,他兒子年紀小又沒學出什麼能耐,又瞧不出準有來曆,說媳婦亦是沒人給。所以相面的先生遇見有人來談相,如若說問他是三十七歲媳婦才十九歲,準知他是個“水碼子”出身(江湖人管沒有產業的人、貧寒的人調侃兒叫水碼子),就說他少運不好,祖業不靠,自創自立。他聽了準佩服先生的相法高明。說他走了二三年的好運亦能對的。以他三十七歲媳婦十九歲推測,他娶媳婦亦就是二三年,絕不是六七年的。若是六七年,他媳婦才十一二歲哪能娶呀。可是續弦填房者另說,不在此例。這是相面先生所用的江湖術中金點十三道簧里的水火簧。這種說法是在點頭本身用的,還能往深里用哪。若問他祖父多大年歲,問他祖母多大年歲,亦能知道他祖父母當初窮富。如若點頭說他祖父六十一歲,祖母六十四歲。要是按著水火簧推測,他祖父是十三四歲娶的媳婦,當年他家是有過家產的闊家呀。如若說他祖父八十一歲,祖母五十三歲,按著水火簧 推測,他祖父就是個窮光蛋出身了。任他本人多闊,他祖上亦是貧寒人家。譬如點頭兒說他父親五十三歲,他母親五十六歲。按著水火簧推測,他父親的少運亦是不錯呀。若是他父六十歲,他母五十歲,按著水火簧推測,他父親少運不好,晚娶妻,亦是沒有祖業自創自立的人物了。這是水火簧的深奧之法,能推測人三輩子窮富。可是,這樣的推測在那個時代使用行了,若在大清庚子年前后,就不能這樣使用的。八旗人家家中雖沒有恆產,少爺有十八九歲,在弓房學會了拉弓射箭,趕上旗里出缺,挑缺的時候,一馬三箭射中了,便能每月關幾兩銀子的旗餉,一年四季能領到老米,或許有人沖他得了錢糧能給他個媳婦。若在那時代遇見八旗的人,用水火簧又不能按著現在的推測法了。彼一時,此一時。江湖藝人金點的水火簧,亦是隨著時代性變遷使用的。江湖人對於世故人情亦是按著國家的制度、社會的變遷來研究的。他們的研究法是深入社會的,是深入農村的,絕不是閉門造車、關上門研究啊。多值得人欽佩。 第二章 算卦相面 - 諸葛數燈下數即是袋子金 在民國二十四年夏天,敝人有事出外至大連,寓於浪速町某客棧中。一日獨自閑游,聞大連西崗子為露天市場,與津市之三不管、奉天之小西關、保定之馬號還格外熱鬧。信步而行,不到一個鐘頭即至。鑼鼓喧天,囂囂振耳,各種雜技場、戲法、相聲、鼓書、槓子、竹板書、評書、洋片,無不齊全,熱鬧可觀。各處巡禮,賞心悅目,精神奮發,游興頗濃。行至某油坊大墻角下,見有數十人圍繞,面向里觀瞧,亦不敲鑼,又不擊鼓,不知是何玩藝。好奇心驅使我擠進人群,見有一張桌子,上鋪白色毯子一幅,毯子上有毛筆一支,硯墨一份,石板一塊,粉筆一支,桌上有四個紙袋。袋長四寸,寬約二寸,有三個袋子上都寫著“奇門遁甲”的字樣,那一個袋上沒有“奇門遁甲”的字兒,寫“○○○年○○○歲○○省○○縣人○○月○○○日○時生報花”,這是兩行小字。在兩行小字的右邊,還有“父母○○兄弟○○妻妾○○子女○○”格式表兒。我看這攤上設擺的東西,就知道是個算卦的攤。抬起頭來一看,在桌后*墻立著個人,生的又黑又高,一臉的麻子,約有四十多歲。他手里拿著個小竹筒兒,筒內有三根小棍兒,不住的用手搖晃那竹筒兒,嘴里還說:“咱們這卦,與眾不同。按著人的生辰八字、五官相貌命相合參,能夠知道人的年歲多大,家鄉位處,父母妨不妨,兄弟幾位,妻妾有無,子女多少,士農工商那界人,一輩子衣祿食祿,富貴貧*,窮通壽夭,我這卦攤多了不算,每一天就算四卦,這叫‘奇門遁甲’。”說至此處,他用手一指桌上的四個紙袋,說:“我這卦是先算得了等人。應當有誰的卦,袋內有張紙,紙上寫好啦。問卦之人姓什麼,叫什麼,那省那縣人,父母妻妾兄弟兒女,寫好了應有應妨,一世終身,應做什麼事,有多大的財源,那年好那年坏,得誰的好處,受誰的害處。那位要算咱們全都寫的好了,一字不差,你再給錢;算差了一字,分文不取,毫厘不要。哪位願意算算,那位言語。”說到此處,有一個人說:“先生我算算,算對了我給錢,算不對了分文不給。”敝人瞧這說話之人,長得就是個“朗不正”的樣子(江湖人管社會里討人嫌,又嘎又劣的人,調侃兒叫“朗不正”)。那個算卦的先生,看他那樣子,就說:“我這卦,不能是人都算,有誰的卦,咱們才算呢,如若沒有誰的卦,你給錢我亦不算。”說到這里,他又說:“怎麼知道有誰的卦,沒誰的卦,用我手中這個竹筒可以問的出來,說筒里這三根小棍兒,我搖出一根來,才有卦呢,搖不出來可就沒卦。”說著,他就搖手中的小竹筒兒。那三根小棍,嘩啷啷直響。搖晃了會兒,那三根棍兒,一個亦沒搖出來。他向那朗不正的人說:“沒有你的卦。”那個人沒法,堵氣子走啦。我一時好奇心勝,說:“先生,你算算有我的卦沒有?”他把竹筒兒搖動起來,工夫不大,吧嗒一聲,就搖出一根棍來,他說:“有你的卦。”我說:“有我的卦,你準算的對吧?”他說:“算不對分文不取,毫厘不要。”我就說:“你給算算吧。”他將桌上紙袋兒,拿起一個來,說:“這里頭就有你的卦,你一輩子的事,全都寫好啦,在袋里擱著呢。”我說:“取出來看吧,看對了我給錢。”他說:“等等,先別動,咱們說好嘍,你再取來觀瞧。”我說:“還有什麼商量的?”他說:“我那條寫的對不對沒法子證明,我這里有塊石板,你用粉筆,將你的姓名年數,哪省哪縣人,父母妨沒妨,兄弟幾位,妻妾有無,子女多少,全寫在石板上,然后再將紙袋里的卦單取出來,你看這單上的字樣,與石板上寫的一樣了。我再把你的終身事讀念了,該多少錢的卦禮,你給多少錢。”我說:“這個辦法很好,心明眼亮,我不虧心,你不冤人。”他就把石板遞給我。我接過石板來,用粉筆就寫。寫的是:“榮式毅,年二十四歲,北京人,父母雙全,弟兄兩位,妻有妾無,子三女一。”寫完了將石板放在桌上。他用手指著石板上的字,念了一遍,教圍著青熱鬧的聽聽。大家都聽明白了。他伸手拿起筆來,從氈子底下取出一打紙條來,寬有二寸多,長有四寸多。他說:“我這里有誰的卦,得有號頭兒。我記上號頭兒。”說到這里,他就拿著紙條兒,用黑筆寫了號頭,寫的時候不叫大眾看見,舉著手寫。他身后是墻,亦沒人看見。他寫完了,沖我說:“你把那紙袋給我吧。”我把紙袋交給他,他將紙袋兒,往號頭的紙上一放,忽然說:“我寫的號頭還沒教你瞧見哪。”說著就將紙袋紙條拿起來,又放下,我看那條上寫的是“第一千五百十六號。”他說著就將紙袋打開,從里邊將卦單取出來放在桌上。我看那卦單寫著:“榮式毅,年二十四歲,北京人。父母雙全,妻有妾無,兄弟兩位,子三女一。為人性柔懷剛,心高志大,喜於交際,志在四方。六親冷淡,祖業不*,自創自立,衣食無缺。少運受父母栽培,早入孔孟之鄉,學業有成。做事最早,勞碌早,出外早,乃三早之命。發達晚,立業晚,享福晚,三晚之分。早年做事多難成,難展才志,財運雖有,來多去廣,有財無庫。中運先難后易,漸漸發達,有貴人提拔財喜並進。受人器重,家道日隆,晚運有大名,有大利,人口昌盛,福壽綿永,晚年蔗境頗堪羡也。”敝人看完了他這卦單,與我個人的命中所經過的事,以及家境均皆相符,毫厘不差,心中很為佩服他的術學,有靈有驗。那卦單末尾上寫著“中等上級官界官,禮金四元八角。”我看完嚇了一跳,嚢中只有大洋一元,向他好言央求,總算通過實行。在他那瓢底下,給我記上袋了。 我自從占了這卦以后,逢人便說此事,如遇大的神仙。不意在海參威那年,有朋友王君,我向他道及此事,王君說:“你遇見‘帶子金’了。”我說:“什麼叫‘帶子金’子?”他說:“給你算卦的那諸葛神術,調侃兒叫‘帶子金’。”我說:“奇怪,那麼靈的卦亦是生意嗎?”王君說:“除測字、周易、奇門,那是一種數學的尖局的(江湖人管真正的好東西,調侃兒叫“尖局的”),余者有一多半是生意。”我說:“生意,怎麼他能先知道我姓什麼,家里都有幾口人哪?他那卦單上是先寫得了的。”王君說:“你還是沒明白過來。那算卦的若要先知道你這些事,那不是活神仙嗎?我告訴你吧,他那‘門子’(管鬧鬼使障眼法叫‘門子’),你看他桌上放著四個紙袋吧,那四個袋是真的,在他那身上還藏著個假的,名叫‘彩袋’。那‘彩袋’上有個填寫的格式,毛病都在那兒哪。‘彩袋’里裝著那卦單,卦單上的字全都是先寫得了的。唯有那姓名、年歲、籍貫、父母、兄弟、妻子兒女那是臨時現寫的。”我說:“就是他有個彩袋,彩袋里有先寫成的卦單,父母兄弟妻子兒女都是臨時寫的,我沒見他寫字呀?”王君笑道:“他教你用粉筆寫在石板上,把這些事都寫好啦,他從身上取出一打紙條,他把那個彩袋就放在了紙條底下,他假說,寫個號頭兒,拿起那紙條的時候,不是往紙條上寫號頭,是往那彩袋里填寫你的姓名、年歲、籍貫、父母雙親,要不然,他這行當怎麼又叫‘袖兒吞巾’哪。‘戮朶’是他們的能為(寫字調侃叫“戮朶”)工夫小,寫的字又快又多。”我說:“那不對,我手里拿著那有卦單紙袋,他那彩袋,與我這手里紙袋,在什麼時候換的過哪?”王君說:“那叫‘翻天印’。”我說:“什麼叫‘翻天印’呢?”王君說:“他把那彩袋藏在那紙條底下,和你要過手里攥著的紙袋,放在紙條上,那上邊的袋沒毛病,紙條底下的彩袋有毛病。看號頭兒,一翻個兒,就把彩袋翻上來,那個紙條翻在底下,和變戲法一樣。江湖人管這個法子叫‘翻天印’。”我說:”雖然上了當,我亦佩服他們。”王君說:“你佩服他什麼?”我說:“他使‘門子’鬧鬼,我不佩服,我佩服他就在假裝寫號頭的工夫,就姓名、年歲、籍貫、父母六親都寫完了。”王君說:“人家吃香東西就憑寫那筆字。”我說:“什麼算六交卦、奇門卦、測字相面的,到處都有,遍地皆是,怎麼算諸葛神木,‘帶子金’的,平常不能多見呢?”王君說:“那是‘調擾買賣’(江湖管是非行當調侃叫“調擾買賣”),江湖人真有本領的不干那行,是有學問的人,被生計所迫,擺卦攤吃飯,亦不願學他那是非營生。是算卦相面的人,都恨那‘帶子金。’” 第二章 算卦相面 - 金點兒之竹金 金點兒之竹金 在前年,我又雲游到張家口,走在大橋頭兒,見大道旁邊有一群人,圍著看熱鬧。我雲游客擠進去一看,見有個老頭兒,在當中立著,手中拿著兩根竹竿。那竹竿約有五尺長,挺細細的,那老頭兒,向圍著的人說道:“在下這算卦,與眾不同,也不算先天,也不算后天。我這是南海觀音卦,管保準靈。我這根竹竿兒,每天在觀音大士佛像前供著,焚香禱拜。眾位如有求財問喜、病人生死、出災的日期,是遠是近?問書信何日來到?走失行人落於何方?能否找到?丟失財物,落於何人之手?自己父母,妨與不妨?何年妨父,何年妨母?兄弟幾位?能否相依?妻宮賢愚,能否白頭到老?子女有無,送終有幾?士農工商,應在哪行?一生一世,哪年發達?壽數大小,大限哪年?如若父母死得很早,不知個人生辰八字,我靈竹能夠問出你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時生人。算對了,禮金兩毛;算得不對,分文不取,毫厘不要。哪位有意,可以占算占算。有錢難買早知道。人有三不知,是福來不知,禍來不知,死時不知。我這個靈竹就能夠知道。哪位算算?”有個歪帶帽子邪瞪眼的人,約在二十多歲。看他那樣子,就是頑皮貨。他向那算卦先生說:“我今年二十六歲,是二月的生日。我五歲死了母親,八歲死了父親,我不知道是二月的哪天的生日,你給算算吧吧。算對了,給你兩毛;算不對了,我可不給錢。”那算卦先生說:“算不對我不要錢。”當時那青年人往當中一站,算卦先生教將兩只手放在腰間,手心沖上,然后他將兩根竹竿,放在年青人的手內,不準攥著,憑其自便。這時候,就見那算卦的先生,腮幫子一凸,嘴里嘟嘟嚷嚷,好像念什麼咒語似的,然后他用手指著竹竿說道:“這位是多大年歲,方才自己說出來了二十六歲。如若你真是二十六歲,你就將兩竿的頭兒並在一起。”說到這里,就見那兩根竹竿兒往一處就並,竿頭兒對竿頭,並在了一處(就這一來,能值二毛錢)。他又說:“這位如若是二月生日,教左竿在上,右竿在下,搭在了一處。”真也奇怪,那兩根竹竿兒立刻就唿悠唿悠的動轉,真個左竿在上,右竿往下,搭在了一處。然后他指著竹竿又說道:“這位是二月的生日,可不知道是哪天。我由二月初一,一天一天往下數,數到三十日為止。如若這位是那天的日子,當我數到那天,你就兩竿分開。”他說完了就“初一、初二、初三”數起活來。直數到十三,那兩根竿就自動的分開了。那個少年將兩根竹竿顛了顛,覺著很輕。我雲游客看著那竿內,也不像灌水銀、灌鉛的。那個年青的人將竹竿給了他,見他從腰里掏出兩毛錢來,給了算卦的先生。他笑著說道:“先生,我真是二月十三日的生日,我說不知道是哪天的生日,那是冤你。我故意的撒謊,試試你這卦靈不靈。果然真靈,兩毛錢不多!”他說完了,歡天喜地而去。 敝人看著很不相信,我也要花兩毛錢試試,我向那算卦的先生說:“你也給算算幾月的生日。”他問我道:“你幾月的生日都不知道嗎?”我說:“不知道。”他教我在場當中一站,兩根竹竿往左右手一托,端在腰間。他用手指著竹竿道:“這位是不知道幾月生日,我由正月往下數,數到十二月止,數到那月是這位生月,你就將兩根竿並上。”他說完了,用手指著竿道:“正月、二月、三月、四月、五月、六月,”也真奇怪,到了他喊到六月的時候,那竿子的頭兒並在了一處。我真是六月的生日,不由的我就佩服了,乖乖給他兩毛錢。我回到了寓所,愈想愈納悶,不知道他那竹竿卦,為何那麼靈。我向來是不迷信的,絕不信他那卦有神相助。至於他那個訣竅,有什麼奧妙,真是猜他不透。 在今春我遇個江湖友人王君,向他討論此事,王君說:“用竹竿算卦的,說行話叫做‘竹金’。做那種生意學之甚易。若是算周易卦,得下一年多的工夫,才學會了增刪卜易、卜筮正宗、六十四卦、世應相克、變何××象,都會了,然后才能擺攤設館。若算奇門卦,也得下一年多苦工,將《奇門大全》讀透了,按著六十根簽子,擺好了局式,擺得好卦了,才能出來給人占算。要學相面,得將《水鏡集》、《柳莊相》、《麻衣相》、《大清相》這些個相書讀透了,才能出來給人相面。吃這一行凈假的絕不能成,都得有幾年工夫才能掙錢。就是他有點‘腥門’(即是前說過的十三道簧),也都得‘攢尖兒’(管讀熟了各種卜筮書籍、各種的相書,調侃叫‘攢尖兒’)。 你們如若猶疑不定的事,可以找算方爻卦、奇門卦、相面的先生,千萬別找那磕竹的。他們那行是腥到底的玩藝。”我還是向王君探討那兩根竹竿怎麼那麼靈,究竟有什麼妙法。王君說:“他們磕竹也沒有什麼咒語,也不是竹竿灌鉛,手里藏著吸鐵石。他們那個法子,實是一種心理科學。”說著話王君在我旁如此這般說了幾句。我教院鄰某甲,也用手心托著兩根竹竿,我用手指著那竹竿說道:“我用你算算這位是那月的生日。我由正月往下數,數到十二月為止。他是那月的生日,我數到那月,你就並上。”說完了,我就嚷:“正月、二月、三月、四月。”那竹竿到了四月就並上了。我問某甲道:“你是四月的生日嗎?”某甲點頭道:“是四月的生日。”我至此才得到了祕訣。我又找了重有十幾斤沉的竹竿,仍教某甲端在手心上,我又用手指著那竹竿道:“我要用你算算他是幾月的生日。我數到月兒,你就並上。”說完我就嚷:“正月、二月、三月、四月。”說到了四月,那根竹竿兒紋絲不動。我至此方悟心理學的力量,是用在輕質的竿上,能有心理的精神,從血脈皮肉催動了,教兩根並上。若是用上幾斤沉的竿子,托在手上,就是按照催眠術的方法。這種方法使用好了,也能冤得住人。只是一樣,冤過一回算完,不能再上二回當。那種生意,到了如今,科學昌明,人類的知識開化時代,雖不說破,也能有人猜破的。這種生意也是時代落伍的行當,日見減少。 就是還有做那行生意的,也是曇花一現。偶見於市塵的磕竹的生意,是受了自然的淘汰了。閱者如不相信,可以實地試驗試驗。如果試驗的情形相同,便知予言之不謬也。 第二章 算卦相面 - 天橋的卦攤 東安市場問心處卦館主人姓趙,天津人。原在天橋擺卦攤,算卦的人是擁擠不動,買賣發達了,遷至東安市場。有順水萬者(管姓劉的調侃兒叫順水萬),亦擺八岔子(江湖人管奇門卦調侃兒叫八岔子,是指其乾、坎、艮、震、巽、離、坤、兌、休、生、傷、杜、景、死、驚、開而言),見問心處營業發達,他仿著人家的名兒叫做聞心處,有欲占課之人到了天橋,找不著問心處,亦能撞著他聞心處。如同鄉下人進城買刀剪一樣,王麻子、汪麻子、真正王麻子、老王麻子,不準哪家一樣買,買的是王麻子的東西,何分王、汪、老、真正啊!聞心處仿問心處,如賣刀剪仿王麻子一樣。 聞心處的生意還真發達,他擺卦攤的地點在天橋永利居后身,支搬設帳,每天只賣百卦,多了不算。夠了百卦的度數的立即收攤。我老雲在民國十二三年常到他那攤上助威。天天到了十二點鐘,他本人沒到,就有人將攤擺上,占卦的人們就圍著攤子來回亂轉,等他等的如同盼星星盼月亮似的。他來了往攤后邊一站,問卜的人們就爭先恐后地抽簽子,將簽抽出來,搶著往他手里遞,看那樣子好像搶頭彩似的。他將卦簽接過去攥在左手,右手就擺起卦來將卦擺好了,向問卜人問;“這卦是你的?本人占?替人占?”如若問卜之人說:“自己占的。,’他就問“多大年歲?”問卜之人將歲數說明,他就往卦盤上一看說:“你這卦是因為心里猶疑不定,不知道奔東好,奔西好,是不是呢?”這人說:“是的。”他就說:“還是奔新路走好。”問卜的人,就給他二十枚卦禮而去。這樣一卦一卦的算去,每天他能掙二百吊錢,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如此,他的收入大有可觀,聽說他做了十年好生意,很落下不少錢。我向江湖人們探討,聞心處的生意怎麼會那樣發達?他占的卦是否真靈據某江湖人說:“聞心處劉某,所擺的奇門是‘腥盤’。”我問:“怎麼叫腥盤?”某江湖人說:“奇門的盤,不是說那銅盤、鐵盤、木頭盤,是以那局式而分腥尖(腥是假的,尖是真的)。真的叫尖盤,假的叫腥盤。”我問: “什麼叫局式?”某江湖人說:“他那卦攤上正當中擺著九個卦子兒。子兒上是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九個字,那九個字是以戊為頭,按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中五、乾六、兌七、艮八、離九,八卦九宮擺成。如戊字在坎一,就叫一局,戊字在乾六,就叫六局。陽局順行。例如陽一局是戊在一,己在二,庚在三,辛在四、壬在五、癸在六、丁在七、丙在八、乙在九,布成了就是順行一局。陽有九局,皆是順行。陰局逆行,例如陰九局,戊在九、己在八、庚在七、辛在六、壬在五、癸在四、丁在三、丙在二、乙在一,布成了就是陰九局。陰有九個局式,都是逆行。這局式到了冬至節以后,陽氣上昇,就擺順行九局,到了夏至節以后,陰氣下降,就擺逆行九局。至於戊字應落在幾宮,則按照漢張良所定的陰陽十八局。凡是學奇門卦的人,初步就應當學擺局式,若買本《奇門遁甲》、《奇門大全》,《奇門五總龜》,任你有多好學問亦是看不會的。學擺局式,必有對於術學經驗極豐富的人詳為指點,才能學成。若真按著書理去學,至少亦得費一年半載的工夫,才能使好了。賣卜的人都是窮極無聊,擺個卦攤,掙錢就吃飯,如若學擺局式,費一年半載的光陰,得有多大的墊辦?如若有錢,不是失業的分子,誰肯為奇門費幾年的光陰。市井中賣卦的都是使腥盤,只要有人占卦,抽出根簽來,賣卜的先生拿著卦簽,啪……將四力:三十六個卦子兒排在一處,叫行外人看著好像工夫很熟,蒙住了外行人就能成了。行家能有多少?百年不遇。真遇上行家亦不怕,那懂行的人知道學奇門的難處,雖看出使腥盤來,亦不肯破坏他們的生意,亦不能和他們辯論真偽。聞心處的老劉便是使腥盤子的擺八岔的老合。”我問:“有使尖盤子的沒有?”某江湖人說:“擺奇門卦使尖盤的實在太少,百里挑一,即或使的是尖盤,亦未必能夠掙錢。”我問:“怎麼使尖盤倒不能掙錢哪?”某江湖人說:“世上的人都是認假不認真。江湖人常說,一天能賣十石假,十天賣不了一石真。由這兩句話考查,還是假的能掙錢。”我問:“用過真功夫的人,使尖盤怎麼不掙錢哪?”某江湖人說:“凡是會使尖盤的人,都是書香門第,當初家道饒裕,生活無憂,讀些年書,閑著沒事,研究醫卜、星相,買些個醫卜星相的書,找幾個高明人指教,消磨歲月,學成了術學,給人算著玩,消遣解悶。玩票成啦,凡是這種人,都不懂得賣卜掙錢。到了他們要擺卦攤掙錢的時候,必是家業衰弱,衣食兩難,受了經濟的壓迫,才到街頭賣卜。他們這種人,是文學豐富,術理精通;對於社會里的人情世故是不通的。就是將攤擺上亦是沒有人占的,偶爾有占卦的又能掙多少錢?他只知學理,不知掙錢的訣竅,江湖管他們叫空八岔”。我問:“賣卜的有什麼掙錢的祕訣?”某江湖人說:“當初有個算奇門卦的先生叫也非仙,他亦是個空八岔,在天津衛西城根擺卦攤,成天價愣著沒人問卜,在他旁邊有個擺卦攤的亦是擺奇門卦的,每逢人家那攤子擺上,問卦的人們立刻就將他圍上。抽簽問卦,爭先恐后,買賣很是發達。也非仙看著人家那樣掙錢,生了羡慕之心,他的靈機很好,有天那位先生將來到,還沒擺攤哪,天就下起雨來,也非仙收了攤要回店,偏巧雨又住了,他不願再擺攤兒,站在那先生背后,瞧他給人占卦。人家這位先生卦卦占的靈驗,每逢斷一卦,問的人就點頭咂嘴說:‘先生算的真對。’也非仙瞧到末一卦,就聽那位先生向問卦的人說‘你這人姓張?’問卜的人說:‘對了。’他又說:“你這卦是給你媳婦算的,問她的病好的了還是好不了?對不對?’問卜的人回答:‘太對了。’他又說:‘你媳婦這病還很厲害,須往北求醫才好。’問卜的人說:‘我是在我們北邊求的醫。’那位先生說:‘趕緊抓葯吧,吃下去就好了。’那問卜的人給了卦禮錢,歡天喜地的去了。也非仙等著問卜的人走了,他向那位先生問說:‘你這卦怎麼算的這麼靈哪?’那位先生說:‘你這人真是個空子(江湖人管不懂江湖事的人調侃兒叫空子)。我哪能算的真靈,我是會把簧。’也非仙又問道:‘什麼叫會把簧呢?’那位先生說:‘將才問的那個人,我怎麼知道他姓張呢?是我看見他那錢口袋上有三個字,是百忍堂,我才知道他姓張。’也非仙聽著触動靈機,有些覺悟,忙問道:‘你怎麼知道他媳婦有病呢?’那位先生說:‘我見他帽檐內掖著個葯方,只見那葯方上有紅花、附子兩味葯,我才說他媳婦有病。’也非仙問道,‘看見他身上帶著葯方,就猜著他家有病人,這意思我明白了;你說他媳婦有病,是從哪里看出來的呢?’那位先生說:‘世上的人對於親族骨肉,情義最厚莫過於妻子兒女,若是他父母有病,下這大的雨他就不出門了。我料他上邊淋著,底下踏著泥水,必是給他媳婦抓的葯。’也非仙說:‘對,對,是這樣的。你怎麼知道他是往北來醫治哪?’那位先生說:‘適才下雨的時候,刮的是南風,這人前身沒有雨點,后身肩膀上凈是雨點,他不是從南往北來嗎?我才斷他往北求醫。’也非仙點頭道: ‘是的,是的。’那位先生說:‘我瞧出他這幾樣破綻來,說行話,調侃兒叫把出簧來了。’也非仙說:‘你這把簧的本領教給我行嗎?’那位先生說:‘傳授你亦成,你得拜我為師兄,掙了錢都給我,白給我效一年力那才成哪!’也非仙說:‘我願意了。’於是兩人就商議成了,擇了個吉日,請出位中保人,弄了桌酒席,也非仙就寫字拜師兄,他師兄將圓粘子、把簧兒、迫響兒,推送點兒等等之法,全都傳授也非仙。兩個月光陰,也非仙將江湖祕訣學成了,再到各處擺卦攤,可不像以前坐在攤子后邊等主顧候主顧了,他站在卦攤后邊,幾句話就能招一圈子人,將粘子圓好了,使諸葛亂點兵的法子,白送相法,小花腔使的最好(江湖人管八面兒調侃兒叫小花腔),給誰相面誰佩服他。他用拴馬樁兒攏住了二十來個人,又說著說著岔到奇門卦上了,他說卦算的最靈,那二十多人,便這個算一卦,那個算一卦,算起來沒結沒完。也非仙是按著他師兄的傳授,兩只眼睛會把簧,兩個耳朵會聽飛簧,心頭靈敏會使簧,給誰算卦誰說好,越有人算,算主越多,哪天亦能掙幾塊大洋,也非仙的卦攤比他師兄還多掙錢。還有些問卜的人在地攤上占完了卦,事后能夠應驗,接連不斷的找他,能有回頭主顧。” 我老雲向某江湖人問過:“你說的這江湖祕訣,我是相信了,怎麼也非仙的卦會有靈驗哪,比他師兄還多掙錢哪?”某江湖人說:“他師兄是一腥到底的玩藝,也非仙是腥加尖的玩藝,故此比他師兄多掙錢。”我問:“什麼叫一腥到底哪?”某江湖人說:“他們算卦的若是凈會使手段、使腥盤、使簧頭,不明白術學的原理,就叫一腥到底。”我問:“什麼叫腥加尖哪?”某江湖人說:“如若賣卜的人先將《奇門大全》、《卜筮正宗》、《三元總錄》等等的術學書理研究透了,吃江湖的行話叫攥尖兒,再學會了圓粘子、使簧兒等等的江湖法兒 ,使腥兒攏人,設法多掙錢,給人斷卦,可用術學的真理給人決斷。若能這樣做就叫腥加尖。”說到這里,某江湖人就說;“也非仙從前是個讀書人,將術學的真理研究好了,因受經濟壓迫,在街上擺卦攤掙些錢維持生活。不料他是個不懂江湖的空金,成天價愣著不能掙錢,他就拜了江湖人為師兄學會了江湖術。他又明書理、又會使江湖術,可就火穴大轉了。凡是在他那里問L的,十有五六能夠應驗。問過卜的人對他有了信仰心,就都常去找他問卜。他師兄是腥到底的,占了卦不靈驗,沙鍋砸蒜,一下子算完,絕不能有回頭主顧,所以買賣不如也非仙。” 我聽他所說的這些事才知道,社會里的事,最難學的是世故人情,江湖中的祕訣,亦是從人情里研究出來的,“練達人情皆學問”,誠然不假。我問某江湖人:“江湖中的祕訣,以哪種最好?”某江湖人答道:“金皮彩掛,各門皆有祕訣。就以江湖中算卦相面的使用的祕訣來說吧,最好的是方觀成的《玄關》。”我問:“方觀成的《玄關》是怎麼回事?”某江湖人說:“方觀成是個才子,做過清朝的大官,在他不走運的時候,窮極無聊,擺過卦攤。他以人情世故研究出一部《玄關》,凡是算卦的人,能得著了《玄關》,不論是什麼人來問日目瞪都能當時就靈。那《玄關》是江湖金點中的無價之寶。”我問:“那《玄關》中的祕訣,閣下能知曉嗎?”某江湖人說:“知道些個。”我問:“閣下能否告訴我一二?”某江湖人說:“我列舉一事,你聽了就能知道《玄關》的奧妙了。”他說到這里,就說:“有個問卜的人到卦攤上問卜,抽了一根卦簽,往攤上一扔。算卦的先生問: ‘你這卦是給人占還是自己占哪?’問卜的人說:‘是給我母親占的。’那算卦先生說:‘你母親的歲數多大呢?’問卜的人說: ‘六十二歲了。’算卦的先生往卦盤上看了看,然后說道:‘你母親這卦是天芮星壓運,主有災病纏身。’問1、之人立刻就得說:‘不錯,我母親正在鬧病哪。”’我問:“這樣斷法 是卦里斷出來的,還是江湖中的《玄關》呢?”某江湖人說:“這是《玄關》中的祕訣。你想,六十多歲的老太太,叫人給她問卜,除去有病還能有別的事嗎?”我說:“是這個意思。”我問:“《玄關》就是這一樣嗎?”某江湖人說:《玄關》祕訣共有八百余樣,要學亦是不易。”他將個人所有的《玄關》取出來叫我觀瞧。我看那頭一篇上寫的是: 方觀成之玄關 先師化道,不出天地範圍,一理貫通,能使人超悟。一入門先猜來意,未開言先要拿心。洞口半開,由此挨身而進,機關一露,即宜就決雌雄。要緊處何勞幾句,急忙中不可亂言;只宜活里活,切忌死中死。捉鬼擒妖,使他心悅誠服,激情發意,探面色、口風定貴賤,勿看衣裳斷高低。宜觀動靜,到意溫和,正是吉祥之兆,來人急驟,定是凶險之因。斜盼連觀,預慮其差頭,尋事人來,察數理,可推及得失。奴仆成群,亦有奸惡,同友並隊,豈無刀凶。若問流年行運,必收放而言,有問宜緩答,無語少先聲,我要問他須急快,他來問我莫慌忙。忤時假裝怒,隆時假陪歡,他喜我偏怒,他怒我偏歡,冷處要生急,急處要生冷。先忤后隆,術中妙訣;輕敲響賣,祕內元機。父來問子必有險,子來問親親必殃。幼失雙親,難許早年享福;晚來得子,定然半世奔波。若年高功名必冷。心粗膽大,刑險將來。妻克重重,內有生離惡土,子孫疊疊,豈無子孫愚頑。若染私情,夫 妻定然不睦。交多朋友,父母豈不憎嫌。老婦再嫁,諒必家貧子不孝;少年守寡,要知衣食豐足。觀門戶能知勤儉,看茶湯可決妻能。老夫奔波無好子,家有孝子豈用老翁趕集。兒衣齊潔有良妻。幼酌在宮,多有欺凌之事,老娶嬌婦,難逃欺女之端。芝蘭當分荊棘,瓦礫要辨金珠。清高多貴人之提拔,富貴有嫉妒之異端。商人忤興廢,奸 者慮官非。湖海客來談貿易,縉紳人至講經綸。鬧市人家,須防火燭;荒村野店,宜慮強人。家從親手而興,胸有智略;業為自己而敗,性愛風流。逞英才,好風月,家資蕭索;愛朋友,結弟兄,手內空虛。幫襯假奉承,語中有刺;欲要吐,欲不吐,隨賣隨封。得鈔時休言多寡,賣響處滅跡藏形。失撇宜留后意,受擒作佯。逆來順受,不可忤悖;順中有逆,須詳有假。是忤必響,是隆必倒。進退兩難,宜思拔法;斷談有勢,須考心傳。一篇通江湖之木,數言開造化之機。平時不研求,一時豈能決斷。 我老雲看罷這嚷玄關》,仍然不解其中意義。向某江湖人懇求,叫他按著江湖的意思向我一一的解釋。某江湖人不肯給我解釋,叫我自己參悟。我求之再三,他只講那《玄關》中的“老婦再嫁,諒必家貧子不孝;少年守寡,要知衣食豐足;兒衣齊潔有賢妻;老夫奔波無好子”。說給我了,我將他所說的意義,錄之如下。某江湖人說:“譬如,有個算卦先生往各街巷中敲打竹板兜攬主顧,有一家出來一位五十多歲里外的老太太叫算卦的,那算卦的先生未曾答言先把簧,把簧的意義有:先看她穿什么衣服,什么長相,面貌上的形容喜 樂悲歡,就能不用問她,將老太太的事預先知道了。如這老太太描眉打鬢,穿的衣服鮮艷,就可以明白,她那大年紀,土埋半截了,還這樣修飾,一定是“老婦改嫁”。如若是老了,丈夫不在,或是尚在,安分守己過日子,哪能那樣打扮?這算卦先生隨著老太太到屋里,沒落座之先,得先看屋中的擺設,好知道她的窮富。看她屋內的人共有幾位,亦能預測出來她的家境。大凡婦人占卦有兩樣兒,若是屋內人多、三姑、六嬸、八姨、二舅媽,滿屋子是人,將算卦的先生叫進屋來,先生一看就知道是問喜事,什么要生養了,是生男孩呀,是生女孩呀,姑娘有婆家,兒子說媳婦,合個婚,擇個日子,絕離不開這幾樣事。如若婦女們 心中有了煩惱的事,有了凄涼的事,要想找個算卦的,算算個人的心事,絕不叫她親族骨肉、院內街坊知道,悄悄地叫算卦的進來,好問個人的心事。有病的人,心中事不瞞醫生,問卦的婦女有了事,無論多么嚴密亦不瞞先生。算卦的先生到了屋中,如見沒有人,就能猜透老太太定有傷心事,最難過的事兒。如若屋中有一兩個人,亦是與她不是母女,便是婆媳。算卦的落了座,問她給誰占卦?如若老太太說給自己占,算卦的先生用八面風的卦語,如同擺八卦陣一樣,然后再問她什么事?如若老太太問她將來如何?不用問她的身世,就知道她是老婦再嫁。再嫁之后,丈夫的感情多好,究竟半路夫妻,不如從小的夫妻。算卦的先生遇見這樣事,看卦上的卦象是假,按照人情中的感慨話語,向她斷卦,準能句句說得老太太點頭咂嘴,心中佩服。如若斷她命苦心善,無好兒女,或是說她命里孤獨而貧,管保準對。譬如,算卦的先生走在一家門前,出來個仆人叫算卦的。算卦的先生看他門戶整齊,進了院子,門房有男仆,內宅有女仆,屋內擺設不是洋貨,花梨、紫檀、硬木桌、郎窯瓶、官窯罐,主人是個二十幾歲的少婦,長得艷若桃李、冷若冰霜,一身素服,眼前有個三四歲的小男孩。算卦先生落了座,問給誰占卦,這位少婦說給小孩算算命。算卦先生問明了小孩生辰八字,用《萬年曆》將八字的四柱財、官、印、受都按好了,用一句話就能要出簧。頭一句冷不防向少婦說:這位少爺的八字克他父親。嘴里這里說,兩只眼睛看著少婦,如若少婦顯出悲慘來,一定是她丈夫死了,穿著是丈夫的孝,被算卦先生一句冷鋼兒引起她的傷感來,就要出簧來,知道她是青年守寡。按著方觀成《玄關》斷她衣食豐足,準能對的。擺卦攤的先生,遇有六七十歲人問卜,問做買賣興衰,謀事能否有成,就按著方觀成的《玄關》年老奔波無好子的斷語,準能對 的。如若有三十多歲的男子,帶著幾個小孩,穿的衣襪鞋帽整齊潔凈,就按著方觀成《玄關》兒衣齊潔有賢妻,準能對的。” 我聽了某江湖人說的,方知《玄關》奧妙無窮,再看他那《玄關》的第二章,他不讓看。就是再看第一章亦不叫看了。最后我問他一句:“聞心處的卦是一腥到底呀?還是腥加尖?”某江湖人說:“他的本領並不高明,腥的亦不到家,尖的亦有限,只是他有五六個貼靴的,弄的很火熾。江湖人寧願使十三道簧,按著《玄關》推測人的事,都不願用貼靴,即或掙了大錢,江湖人亦譏誚他仗著敲托的,不算真本領。”(管貼靴的調侃叫敲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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